见周浔神色微动,甘惑继续道:
“寡人当初相信,如果守将是你的话,便一定能守住。”
周浔垂下眼睫,过去的情境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
他本是这世上的无用之人。
本该与野狗抢食,在将来的某一天饿死在这乱世,曝尸荒野,无名无姓。
可是,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够做到。
甘惑看见了他潦倒如牲畜的外皮下,不甘的心。
他,终于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臣无用,愧对王上信任。”
周浔将身体更向下俯了去。
甘惑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少年匆忙下扎成的散乱发髻,神色讳莫如深。
他知道,自己的甜言蜜语起了作用,这个傻小子再一次拜在了他的脚下。
真蠢。
甘惑笑了起来,笑得堪称温柔,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见了少年嶙峋的脊骨透过了后领。
捏碎他的脊梁,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吧?
周浔似乎对恶意毫无所知,任由肩头的血蜿蜒过肩甲的缝隙,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泥土中。
这副血肉是父母所给,如今却要用它来换取安身立命之所。
战争离乱,他漂泊至今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也只有父母留给他的这副血肉之躯。
血流尽了,肉体凡胎一把火烧了,这辈子也就算过去了。
经过了九殇关一场生死,周浔发现自己似乎豁达了一些,从前自认胸无凌云之志,如今却可以坦然承认,心里还有清晰的不甘。
以兵戈之力斩断天下离乱。
他不愿多年前自己的悲剧一幕幕重复上演。
无能为力的感觉刻骨蚀髓。
只是为何心底凝聚不起执着,不至于非怎样怎样,非如何如何不可?
以剑道入武,他知道自己不该是这样得过且过的人。
“大将军,回来了便好。”
甘惑似乎对周浔的避让无所察觉,他的手向前一步,虚搭在他受伤的肩头。
“今日之辱,大将军可愿为寡人报仇雪恨?”
“臣万死不辞。”
“九州万里河山,大将军可愿为寡人取得?”
周浔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下,道:
“臣肝脑涂地。”
那一瞬间的停顿精准地倒映在甘惑的瞳孔中,心里一阵冷笑。
小混蛋变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或者从一开始便有了。
他为当初在杀与不杀之间的片刻犹豫后悔了起来。
养不熟的白眼狼。
察觉到周浔额上冷汗如雨,甘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搭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重了。
他立即松开了手,将脸上异色悉数收敛,换作急忙扶起的手势。
“大将军有此心,寡人便放心了。”
入中道关的路上,甘惑舍弃了那辆可笑的板车,连带着那拉车的可怜畜牲也一起丢在了路边,周浔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他。
临行前,周浔解开了拉车骡子身上的绳索。
那畜牲茫然地在原地跺了跺蹄子,蹭了蹭周浔的衣袖,却没能留下那人半步。
这一生从出生始便以拉车拉磨为天,骤然失去了束缚,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周浔想,解开了束缚的骡子大概也是活不久的,让它自生自灭,看天意如何罢了。
他为甘惑牵起马上缰绳,在残余死士的簇拥下,一步步朝如今梁国的土地走去。
马背上的甘惑,俯视着少年的背影,捻了捻手心沾染的鲜血,一丝憎恶从面上一闪而过。
还能再用一段时间,暂且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