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彦漠然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悲哀,也看不出愤怒。早已知晓的答案,只是重新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再听一遍罢了。
没了,便再也不用心存多余的念想了。
南下行至溧城不久后,逢盛朝大肆征收壮劳力,阴差阳错下赵执彦便被抓了壮丁。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赵承瑾是怎样活下去的,更不知道离了他,一家子的活路又在何方?
多年来寻找妹妹,不过是寻找一份渺茫的希望罢了。
“后来,赤面军打进了溧城,兵匪屠了城,十室九空,那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赵执彦的声音几不可闻,那份渺茫的希望赫然出现在眼前,时过境迁,竟也没有曾经幻想过的大疯大笑一场。
“本该死了的。可惜老天爷怕收了个不安生的主,把天给捅个窟窿,便放了我一马。”
赵承瑾把玩着酒壶,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下来。
那年母亲握着她的手,郑重地写下了“承瑾”二字,告诉她,“瑾”,美玉也。
“为什么娘亲书念得比哥哥还好却不去考个功名呢?”
年幼时,赵承瑾曾天真地问。
“因为哥哥有前途,而娘亲没有了。”
赵承瑾似懂非懂,沉默一瞬忽而又问:
“若是承瑾念书念得比哥哥还好,那承瑾是不是也该去考个功名?”
赵承瑾有些忘记了娘亲叹气的模样。
只是在不久的以后,病重的娘亲拉她近前:
“不要像娘亲,一辈子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她不管不顾地紧紧拥抱住那个总是颓然的女人,郑重道:
“我的名字叫‘承瑾’,我永远爱你,母亲。”
“承瑾”,千百年的守候,从外祖母到母亲,从母亲到女儿,隐没在这个璞石之家下,传承了千百年的美玉。
再后来,盛都溧城被赤面攻破,天空被血色笼罩,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身上,一抹,便是赤色的血迹。
赵承瑾孤身一人蜷缩在一片血泊前,任由血雨将自己染红。
一把比血雨还要鲜红的伞挡在了她的头顶,替她挡住了伞外的血雨腥风。
“‘伞’既是‘曲终人散’,亦是一方遮挡,不是么?”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赵承瑾沉默不语。
‘赵’字困住了他的一生,却也是她与这世间为数不多的联系,没了,人间便再也没有家了。
“伞下亦有一片天,你可愿做这执伞人?”
赵承瑾望向那片血泊的目光久久未动。
那人轻叹一口气——
“大道无情呐,小妞儿。”
……
过去的记忆浮现在眼前,赵承瑾暗暗摩挲着腰间的折扇,镌刻有“甲子”二字。
“收手吧,承瑾,随便做个乡野小民,好好活下去……就当你还认我这个哥哥。”
赵执彦近前几步,逆光的影笼罩着颇为玩世不恭的少女,神情近乎恳求。
而赵承瑾只是笑意不改地凝望着他,任由时间拖沓良久,才缓缓站起了身,与她的哥哥齐平。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你,哥哥。”
少女沉下来的目光异常坚定,竟是难得的本色,那些隐没在算计的笑容下,不为人知的执念。
赵执彦仰头望着金帐顶,低低地笑出了声,忽而道:
“人生一世若平安康健,无病无灾,也不过百年。”
赵承瑾沉默着,不为所动。
“承瑾,不要一个人孤单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