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萧忌那活牲口至今,过着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鬼日子,赵执彦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怎样的归宿。
可见到赵承瑾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便如同春雷乍响,无可遏制地爬上了心头。
这世上,还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他便不再是个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随随便便“嘎嘣”在某处荒郊野岭上。
他也和万千众生一样,由着一根颤颤巍巍的血脉绳索,将三魂七魄隐隐约约扣在了人间。
“赵将军,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畏首畏尾。”
赵承瑾面色不改,朝赵执彦虚行一礼。
抬首四目相对间,赵执彦便明白了他家这冷心冷情的小兔崽子早知晓了他的存在,而他却到如今才知晓还有个妹妹活着。
若不是事出有因,甚至根本没打算认这个哥哥。
赵执彦心里苦笑,方才一刹那的满心柔情,全是自作多情。
萧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略过两人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感觉有些好玩。
赵执彦虽然一副糟老头子的絮叨样,但面容白静清秀,再加上平日里装出来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只要不开口,倒也算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
而有着五六分相似面孔的赵承瑾,女扮男装时也有那么点“小白脸”的意思,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却莫名令她的周身带了几分阴阳怪气,看着不像是个正经的好人。
“人一旦有了牵挂,自然就变得畏首畏尾,成了最为人所唾弃的那类人。”
赵执彦语气毫无波澜。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久到在场众人不明所以到不甚耐烦,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故人久别重逢,理当叙旧,今日再讲些无趣的公事,倒显得我等不知趣了,诸位散了吧。”
大太阳打西边儿出来,萧忌这货竟然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刻,赵执彦满心满眼感恩,不枉多年尽心尽力,终等到花开见月明,主上良心发现。
直至,一阵钻心的疼痛由脚面直冲脑门。
“良心发现”的萧重心离席时,狠狠一脚跺在了他脚面上。
赵执彦:“……”
“亲娘十年不见都生分,何况是十年不见的亲妹?别把自己给卖了。”
擦肩而过时,萧忌耳语道。
一方面,脚上传来钻心的疼,另一方面,自家主上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货色,便以己度人,自然而然地以为世间众人都与她相同。两厢折磨,赵执彦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不至于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牙酸样,败坏了形象。
直至众人散尽,赵承瑾那副礼数周全的笑脸才渐渐敛去。
她拍了拍两只窄袖上不存在的尘土,一撩衣摆,便旁若无人地坐在了萧忌方才的位置上,就着酒壶,如饮水般猛灌了一口。
赵执彦:“……”
“人都走光了,装模作样做什么?”
一路奔波而来,总算解了渴,赵承瑾单手拎着酒壶,重新凝聚起脸上经年不变的笑容,一脸戏谑地望向赵执彦。
“哥哥。”
陌生而熟悉的称呼越过滚滚红尘而来,久远的记忆仿佛前尘往事,大梦一场,不知今夕何夕。
赤面之乱前的赵家,也算是十里八乡的小富人家,不算权,也不算贵,只是日子比寻常百姓家的过得容易些。
那时他是赵家长子,读书识字天赋异禀,被家人寄予厚望,指望着有朝一日祖坟上冒青烟,考学考出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给整个赵家长个脸,不再是十里八乡的土大款。
只是造化弄人,没等到他“光耀门楣”,赤面点燃的战火便席卷而来,顷刻间那引以为傲的家财便化为乌有。短命娘亲去得早,也算是命好,不用经历身后的生死离乱,留下了个锦衣玉食穷讲究的爹和一帮赶着嚎丧的姨娘,以及一个有姓无名的小拖油瓶“赵家妞儿”。
那年,赵执彦以少年之躯,拉扯着残破的一大家子南下。
江南多阴雨,见了鬼的天阴沉着,明明下不了瓢泼大雨,偏偏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地向人间倒了数十天水滴子,那没吃过苦的亲爹和姨娘接二连三地病倒,让本就艰难异常的逃难变得更加无望。
赵执彦在寒雨中顶着两片破蓑衣,勉强为一大家子搭了个算作“家”的雨棚子,紧咬着牙关瑟瑟发抖。
便是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手上一轻。
那个拖油瓶小矮子踩在了一块石头上,踮着脚尖帮他托起了蓑衣的一角。
“哥哥,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叫‘承瑾’,赵承瑾。”
小拖油瓶的眼睛在寒雨中晶莹剔透。
记忆中小拖油瓶的眼睛与眼前少女弯弯笑眼重叠在一起,仿佛无情的光阴从未留下过痕迹。
“赵家后来怎样了?”
赵执彦突然开口问道。
“生逢乱世,你说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