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步入主将营帐时,一眼便看见自己榻上坐着的赵承瑾,旁若无人地把玩着一把短剑。
一把从她枕头底下扒出来的短剑。
萧忌:“……”
本意是让此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没想到此人如此不见外,竟登堂入室。
萧忌想,待会儿得好好教训一顿门外的饭桶侍卫了。
“北疆王威名远扬,没想到竟也需要枕着兵戈才能睡得着觉。”
赵承瑾将短剑入鞘,于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剑花,嘲讽道。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摸了不该摸的东西,阁下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副营帐吗?”
萧忌威胁道。
“要杀要剐尽随君意,只是‘甲子’门徒已遍布九州八方,不知这珲都城内是否也有涉足。”
赵承瑾不以为意,笑眼如旧。
“‘甲子’号曾是天家圣人遗留之物,逢乱世而出,如今天家式微,‘甲子’本不该插足九州任何一方势力,阁下不仅倾向东歆,如今还要以万民为薪火吗?”
“‘甲子’本就因万千蝼蚁而集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蝼蚁无力撼动天道,便只能以身殉道,北疆王身处高位已久,这种事情还能不知道么?”
赵承瑾放下手中短剑,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萧忌。
“还是说,北疆王妇人之仁,事到如今仍困顿于九殇关外,只是不愿见到生灵涂炭?”
少女骨架纤细,长得着实着急,戴着毡帽才勉强够上了萧忌的身高。但偏偏就是这副人畜无害的瘦小躯壳中说出了异常刺耳的嘲讽之语。
萧忌并未发作,盯着赵承瑾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珲都黑甲本就是盛朝遗民,势单力薄,若是再不守拙藏愚,而是像赵丞相这般到处招摇撂下狠话,怕是坟头草都有一丈了。”
赵承瑾面上笑容一滞,抱臂于胸前,挑起了眉。
“你我之间,倒还真是敞亮。”
“我说过,你我本该喝一杯。”
萧忌将手背于身后,面上挂起促狭的笑容。
“若是北疆王想要安然度过这场冬雪,有一笔交易是必定要和在下谈的了。”
赵承瑾收敛了几分笑容。
“哦?阁下从这天下账目中看出了什么端倪?”
“岁大饥,人相食。”
赵承瑾声音冷冷。
万千生灵的千钧苦难便轻描淡写地落在了这短短六字中。
萧忌那张没正形的脸上却神色不改。
这世道,这种事,少见么?
赵承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忌的表情,微微摇头轻叹道:
“若是北疆王不愿见到珲都城内同样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那便采纳在下攻盛的提议。趁如今,暴盛之名深入人心,在来年春耕之前攻入觞阙,以解危急。否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时,民心中再无半分仇怨,北疆王怕是要老死漠北了。”
“阁下又如何觉得觞阙城能轻易攻破?‘来年春耕’?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言不惭呐。”
萧忌突然彻底敛去了笑容。
“这便是在下与北疆王交易所在。”
赵承瑾放下手臂,正色道:
“在下愿助北疆王集齐九州之力彻底亡了暴盛。”
萧忌望向赵承瑾那张与赵执彦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同出一脉,乍一看气质相近,细看下去却是天差地别。少女那双弯弯的笑眼里偶然注满决绝时,陡然生成了一股凌厉的孤注一掷之感。
萧忌想,她也不光是说说狠话的。
“如今站在本王面前的是歆国的丞相?还是‘甲子’商号的主人?”
沉默良久,萧忌问道。
“重要吗?当初北疆王在朝渊台上高谈阔论‘止天下兵戈’,不惜俯首称臣也要促成歆国与漠北结盟,如今解了九殇关之难,一雪盛朝暗地欺侮之仇,倒是食言而肥,理所应当了。”
“当日朝渊台上,本王依稀记得刀剑相向,凉意丛生,赵丞相信誉堪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