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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邢氏冷语讥无嗣 凤姐泼醋辱清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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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凤姐一早起身,让平儿给自己系上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领口的东珠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二奶奶,再晚些,老祖宗那边该等急了。”平儿递过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轻声提醒,“今日是十五,各房都要去荣庆堂请安,邢夫人怕是也要来。”

凤姐接过步摇,指尖触到冰凉的宝石,心里轻轻“咯噔”一下。邢夫人素来与她不睦,去年因贾赦要纳鸳鸯为妾的事,就暗里怨她没帮忙;如今又因月钱的事——织锦坊扩产要添织机,义学要备冬日的炭火,她便将各房的月钱推迟了半月发放,听闻邢夫人那边早有怨言。

“知道了。”凤姐深吸一口气,将步摇插好,“走吧,早去早回,等下咱们还得去织锦坊,看看那尤二姐新画的纹样。”

两人往荣庆堂去,穿过抄手游廊时,见几个小丫鬟正扫着阶前的落叶,见到她们忙垂手站定,齐声唤“二奶奶”。凤姐点点头,脚步没停——她心里还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邢夫人,若是提起月钱,便说织锦坊月底有大笔回款,到时候一并补上,料想能堵住她的嘴。

荣庆堂里早已坐满了人。贾母斜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串菩提子,王夫人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正跟薛姨妈说着话;邢夫人坐在下首,穿着件酱色缎袄,手里攥着帕子,脸色不大好看。宝玉和黛玉也来了,宝玉正拿着个古扇给黛玉看,黛玉抿着嘴笑,眼里满是温柔。

“老祖宗安,太太安,姨妈安,大太太安。”凤姐走进来,屈膝行礼,声音清脆。

贾母笑着招手:“凤丫头来了?快过来坐,刚还说你呢,这几日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凤姐走到炕边坐下,接过鸳鸯递来的茶,笑着道:“还不是为了义学和织锦坊的事?义学的孩子们要做冬衣,织锦坊要添新织机,都得盯着。”

她话音刚落,邢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二奶奶倒是忙得很,忙着为贾家积德,倒把咱们这些‘闲人’的月钱给忘了。”

这话一出,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凤姐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笑着:“大太太说笑了,月钱只是推迟几日,织锦坊就有回款,到时候不仅补上,还多给各房太太加送一包新到的泉州香料,各房太太的贴身大丫头们还能额外加个红包做赏钱。”

“加个红包做赏钱?”邢夫人冷笑一声,放下帕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凤姐,“二奶奶倒是大方!只是不知这赏钱,是用二奶奶自己的体己,还是用府里的银子?若是用府里的银子,倒不如先把月钱发了——咱们这些人不比二奶奶,有娘家帮衬,有二爷疼,没了月钱,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这话里的酸意,满堂都听得出来。凤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邢夫人明着说月钱,暗里却在说她靠娘家、靠贾琏,把她的体面往地上踩。

“大太太这话就错了。”凤姐强压着怒气,“府里的银子,自然是为府里的人用。我推迟月钱,也是为了织锦坊能多赚些银子,将来府里的进项多了,大家的月钱才能涨得更多。”

“进项多了?”邢夫人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冷,“二奶奶倒是会说!只是我听说,织锦坊如今靠的是个姓尤的姑娘画纹样,二奶奶倒是放心把府里的产业交给外人?还有,二奶奶嫁进贾家三年,只生了巧姐一个丫头,荣国府的爵位,总不能让个丫头承袭吧?”

最后这句,像一把尖刀,狠狠戳进凤姐的心里。

无嗣,是她最大的痛处。贾母虽没明着催,却也常问起;王夫人更是私下跟她说过好几次,让她多跟贾琏亲近;如今被邢夫人当众戳破,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眼眶都红了。

“大太太!”凤姐声音发颤,“子嗣之事,是我和二爷的事,就不劳大太太费心了!”

“我费心?二奶奶说这话就不对了。我虽是个续室,哪怕你眼里再没有我这个婆婆,我还算是荣国府嫡长子荣国公的太太,”邢夫人挑眉,“我是为了贾家考虑!若是二奶奶一直生不出哥儿,将来二爷再纳几房妾,生了哥儿,二奶奶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还坐得稳吗?到时候别说月钱,怕是连体己都保不住!”

“你!”凤姐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反驳,贾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好了!大清早的,说这些干什么?月钱推迟几日就推迟几日,凤丫头心里有数。子嗣之事,琏儿还小,日子还长着呢。”

贾母开口,邢夫人不敢再说话,却依旧冷着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那模样像是还没尽兴。王夫人连忙打圆场:“是啊,大太太,凤丫头也是为了府里好。咱们还是说说义学的事吧,听说孩子们都很认真,李老先生也夸呢。”

薛姨妈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嘛!能让孩子们有书读,是件大好事。二爷和二奶奶这次做得好。我听下人们都夸着呢。”

凤姐感激地看了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一眼,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又酸又疼。她强忍着眼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没暖到心里——邢夫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请安结束后,凤姐几乎是逃着离开荣庆堂的。

平儿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苍白,脚步发虚,连忙上前扶住她:“二奶奶,您别往心里去,大太太就是那样的人,嘴里没个把门的。”

凤姐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不是气她,我是气我自己……为什么就生不出哥儿?”

她走到西跨院的门口,再也忍不住,靠在门框上,眼泪掉了下来。

平儿连忙递过帕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二奶奶,您别这样,二爷知道了会心疼的。咱们回房歇会儿,喝杯热茶就好了。”

凤姐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第二节

回到西跨院,凤姐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红肿的眼睛,心里满是委屈。平儿给她端来一杯热茶,又拿来一盒胭脂,轻声道:“二奶奶,擦点胭脂吧,免得二爷回来看到您哭了,又要担心。”

凤姐接过胭脂,却没心思擦,只是攥在手里。她想起刚嫁进贾家的时候,贾琏对她百般体贴,事事顺着她;后来她当家,他虽不管事,却也处处维护她;如今他会不会也觉得她生不出哥儿丢了贾家的脸?

正胡思乱想,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二爷回来了!”

凤姐心里一紧,连忙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平儿也连忙收拾好帕子,站在旁边,准备迎接贾琏。

门帘掀处,贾琏走了进来。他穿着件石青织金流云纹的夹袍,腰间坠着蓝田玉扇坠,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着:“我回来了。刚从织锦坊回来,二丫头说尤二姐新画的纹样好了,咱们明日去看看?”

他说着,走到凤姐身边,见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心里顿时一紧:“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凤姐看着贾琏关切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转过身,背对着贾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没什么……”

贾琏知道她在撒谎,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邢夫人找你麻烦了?我刚在门口听小厮说,今日请安时大太太跟你吵了一架。”

凤姐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贾琏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她……她说我生不出哥儿,说我当家主母的位置坐不稳,说我靠娘家、靠你……”

贾琏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又疼又气。他知道邢夫人刻薄,却没想到她会当众说这些话,戳凤姐的痛处。他轻轻擦去凤姐的眼泪,声音温柔:“别听她的!她就是嫉妒你能干,嫉妒你得老太太和我的疼。子嗣之事,是咱们的事,跟她没关系。再说,巧姐那么乖巧,也是咱们的孩子,谁说丫头就不好了?”

“可是……”凤姐哽咽着,“老太太和太太都盼着哥儿,府里的人也都看着……我怕我要是一直生不出哥儿,你会纳妾,会不要我……”

贾琏心里一酸,他没想到凤姐竟这么大压力。他紧紧抱住她,声音坚定:“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咱们是夫妻,不管有没有哥儿,我都只跟你好好过日子。再说,生孩子是缘分,急不来,咱们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他想起现代社会的医学知识,虽然不能说出来,却可以安慰凤姐:“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调理身子,平日里多歇会儿,别总为了府里的事熬着。”

凤姐靠在贾琏怀里,听着他温柔的话,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她知道,贾琏是真的疼她,真的在意她。她抬起头,看着贾琏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依赖:“只是邢夫人那边,往后怕是还会找我的麻烦。”

“有我呢。”贾琏拍了拍她的背,“下次她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去跟她理论。”

平儿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贾琏抱着凤姐,闻着她身上的兰香,心里满是柔情。他想起穿越初期,第一次跟凤姐打交道时的紧张,想起她为了府里用度跟自己算账的模样,再看如今她像个孩子一样靠在自己怀里流泪,忽然觉得,这个强势的女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也需要人疼,需要人护。

“对了,”贾琏想起织锦坊的事,笑着道,“刚林之孝跟我说,织锦坊这个月的盈利又涨了,黄鸭斗篷猫的纹样卖得特别好,泉州的佛朗士又追加了订单,说要再订一百匹。照这样下去,今年织锦坊的年收能到万两白银!”

凤姐眼睛一亮,眼泪瞬间就干了:“真的?万两白银?”

“是啊!”贾琏点点头,“另外,林之孝还说,咱们的义学和义田,明年开始就能开支平衡了。”

凤姐脸上露出笑容,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太好了!琏儿,你真是有本事!要是织锦坊能年收万两,咱们府里的日子就好过了,邢夫人也没理由说闲话了。”

“是啊。”贾琏笑着道,“明日咱们去织锦坊,一起去!看看尤二姐新画的蓝灰小狼斗篷猫的纹样,画得特别好,比黄鸭的还灵动。等织出来,定能大卖。”

凤姐点点头,靠在贾琏怀里,心里满是欢喜。她知道,有贾琏在,有织锦坊的盈利,有义学和义田的希望,她的日子会越来越好,邢夫人的闲言碎语,也终将不值一提。

第三节

次日一早,贾琏和凤姐带着平儿,往织锦坊去。马车驶出荣国府,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马的公子,还有穿着短打的农人,一派热闹景象。

“二爷,二奶奶,前面就是织锦坊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贾琏掀开车帘,只见柳树巷的青砖院落里,炊烟袅袅,“哐当”的梭箱声和“沙沙”的挽花声远远传来,比往日更显热闹。林之孝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来,连忙躬身行礼:“二爷,二奶奶,您们来了!快里面请,尤二姐姑娘刚把新纹样画好,正等着您们呢。”

贾琏和凤姐走进坊院,只见工匠们都在忙碌着——进料组的王三正把煮练好的生丝送到挽花组,李婶子带着挽花工们手指翻飞,按花本拉动综线;织工们守着织机,投梭的动作又快又稳,脸上满是干劲。院角的竹筐里,叠着的织好料子比往日多了大半,都是黄鸭斗篷猫的纹样,明黄的底色上,猫儿额间的朱红花钿格外鲜亮。

“二爷,二奶奶,您瞧这料子!”林之孝拿起一匹刚织好的黄鸭斗篷猫蜀锦,递到他们面前,“这是昨日织好的,用的是江南新到的上等熟丝,染的明黄浓淡均匀,花纹对齐得连半根线都不差。佛朗士先生说,这料子在欧洲卖得特别好,贵族夫人们都抢着要。”

贾琏摸了摸锦面,指尖触到经纬交织的紧实,又捻起一缕纬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上个月的料子强多了。尤二姐呢?新纹样画好了吗?”

“在花本组的隔间里呢。”林之孝笑着道,“二丫头也在那儿,正跟尤二姐一起琢磨着怎么编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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