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和凤姐往花本组的隔间走去,平儿跟在后面。隔间里摆着一张大书桌,上面铺着几张画纸,还有调好的颜料和画笔。尤二姐正坐在桌前,穿着件青布裙,头发挽着双丫髻,手里拿着支细毫笔,正在画着什么。二丫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竹尺,在纸上量着尺寸。
“见过二爷,见过二奶奶。”尤二姐和二丫头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用多礼。”贾琏笑着道,“新纹样画好了吗?快让我们瞧瞧。”
尤二姐连忙把画纸递过来:“回二爷,画好了。您瞧,这是蓝灰小狼斗篷猫的纹样。”
贾琏接过画纸,只见上面画着一只裹着蓝灰小狼斗篷的猫儿,圆滚滚的身子透着灵动,额间的花钿用朱红描了四瓣纹,斗篷的绒毛边用淡墨晕染,像是风吹过时微微颤动。小狼的耳朵尖尖的,眼睛用淡墨勾得弯弯的,像刚睡醒时带着笑意,比黄鸭的纹样更显活泼。
“太好了!”贾琏忍不住拍手,“这纹样画得太灵动了!尤二姐,你真是有本事!这小狼的耳朵、斗篷的绒毛,都画得恰到好处,既显精致,又不影响挽花。”
凤姐也凑过来看,见纹样画得确实好,眼里满是赞许:“尤姑娘真是心灵手巧!这纹样织出来,定能卖个好价钱。”
尤二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轻柔:“都是二爷的主意好。二爷说要画一只裹着小狼斗篷的猫儿,要灵动、讨喜,我是照着二爷意思画的。”
贾琏笑着道:“我只是提了个概念,具体的细节还是靠你。比如这小狼的绒毛,你用淡墨晕染,比用浓墨画更显柔软;还有这花钿的四瓣纹,你留了足够的捻位,挽花时不会断纸捻,这些都是你细心。”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着,这蓝灰小狼的纹样,除了织蜀锦,还能织些素缎,卖给年轻的公子哥儿。他们喜欢新奇的纹样,这小狼既显英气,又不失可爱,定能受欢迎。”
尤二姐眼睛一亮:“二爷说得是!我还想着,在小狼的斗篷上加点银线,织出来在光下会泛着光泽,更显精致。”
“好主意!”贾琏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加银线。二丫头,编花本的时候,要注意银线的位置,别跟经线缠在一起。”
二丫头连忙应道:“二爷放心,奴才省得。银线比普通丝线细,编花本时我会单独留出线位,保证不会缠线。”
凤姐站在旁边,看着贾琏和尤二姐讨论得热火朝天,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贾琏和尤二姐是在讨论工作,是为了织锦坊好,可看到他们有说有笑,默契十足,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邢夫人的话,想起自己无嗣的事,心里的醋意渐渐冒了上来。
平儿看出了凤姐的心思,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二奶奶,咱们去看看织工们织料子吧,刚林管家说,有几匹黄鸭的料子织好了,特别好看。”
凤姐点点头,跟着平儿往织机那边去,可目光却忍不住时不时往花本组的隔间瞟——贾琏和尤二姐还在讨论着纹样,尤二姐拿起画笔,在纸上改着什么,贾琏凑过去看,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看起来格外亲密!
凤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里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她想起上次在织锦坊,贾琏夸尤二姐有才华,提拔她做花本组的组长;想起尤二姐画的纹样卖得那么好,贾琏对她越来越看重;想起自己无嗣,邢夫人的冷言冷语,心里的醋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
第四节
凤姐猛地转过身,快步往花本组的隔间走去。平儿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二奶奶,您慢点,有话好好说。”
隔间里,贾琏和尤二姐还在讨论着银线的用法。贾琏指着画纸,笑着道:“这里加银线好,小狼的耳朵边缘织上银线,在光下会泛着光,更显灵动。”
尤二姐点点头,拿起银粉,在纸上轻轻涂了涂:“二爷说得是,这样织出来,定能比黄鸭的纹样更受欢迎。”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凤姐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火。
贾琏和尤二姐都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贾琏看着凤姐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奶奶,你怎么了?”
凤姐没有理贾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尤二姐,声音冷得像冰:“尤姑娘倒是好本事!不仅会画纹样,还会勾引人!当着我的面,就跟二爷这么亲近,背地里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勾当!”
尤二姐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二奶奶,您误会了,我和二爷只是在讨论纹样……”
“误会?”凤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扬手就给了尤二姐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隔间里回荡。
尤二姐被打得脸颊瞬间红了一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凤姐,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愤怒:“二奶奶,您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贾琏也惊呆了!
他没想到凤姐会突然动手,又惊又气:“奶奶!你干什么?!尤姑娘只是在跟我讨论工作,你怎么能打人?”
他连忙走到尤二姐身边,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心里满是愧疚:“尤姑娘,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尤二姐摇了摇头,擦干眼角的泪水,声音坚定:“二爷不用道歉,我知道二奶奶是误会了。只是我没想到,二奶奶会这么不信任二爷。”
她转过身,看着凤姐,眼神里满是坦荡:“二奶奶,我尤二姐虽是女子,却也有自己的志气。我爹去世后,我就发誓,要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不依附任何男人。二爷提拔我做花本组的组长,给了我机会,让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感激二爷,但我对二爷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靠男人养活。可我不这么想!”尤二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就像有的人,最喜欢做木匠,喜欢到连皇帝都不想做——我心里深深理解这种感觉!我最喜欢的就是画纹样,就是织锦,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立足,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林之孝、二丫头、平儿,还有闻声赶来的工匠们,声音带着几分决绝:“若是二奶奶觉得我留在织锦坊会碍眼,若是贾家容不下我这个想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女子,我可以离开!泉州早就有提花织锦商号请我去画纹样,我去了那里,凭自己本事,我相信我一样能活得很好!”
贾琏看着尤二姐坚定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敬。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这么大的志气,这么强的自尊心。他走到尤二姐身边,声音郑重:“尤姑娘,你别多想!贾家织锦坊永远欢迎你!花本组的组长,还得是你做!谁也不能让你走!”
他转过身,看着凤姐,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奶奶,你今日过分了!尤姑娘是个好姑娘,她为织锦坊做了那么多,她清清白白,怎么能这么对她?你赶紧给尤姑娘道歉!”
凤姐被贾琏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又看到尤二姐坚定的模样,听到工匠们的窃窃私语,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可她素来好强,怎么也拉不下脸道歉,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平儿连忙上前,拉着凤姐的手,轻声耳语道:“二奶奶,您确实误会尤姑娘了。尤姑娘跟二爷只是工作上的交流,而且都是在大庭广众的,没有别的意思。您快给尤姑娘道个不是,要不二爷真的生气了,回家你还怎么哄?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公开服一下软,二爷得了梯子,这事就过去了。”
凤姐看着平儿的眼神,又看着贾琏又怒又失望的模样,心里的骄傲终于松动了几分。她走到尤二姐身边,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尤姑娘,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误会你,不该打你。你别往心里去。”
尤二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二奶奶言重了。我知道二奶奶是心里全只在乎二爷。以后还请二奶奶先弄清楚情况,再做断定。”
贾琏见凤姐道歉了,心里松了口气。他看着尤二姐,笑着道:“尤姑娘,你放心,以后织锦坊,还得靠你。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贱内计较。”说完就要作揖。
尤二姐连忙屈身:“二爷不要折煞小女子!我定当尽心竭力。”
第五节
事情平息后,平儿跟在后面,心里满是担忧——二爷和二奶奶之间,怕是要有一场硬仗了。
马车里,气氛格外沉闷。贾琏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脸色难看。凤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心里满是后悔和委屈——她后悔不该冲动打人,可也委屈贾琏不该那么维护尤二姐,不该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琏儿,我……”凤姐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琏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奶奶,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凤姐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太在乎你了!我看到你和她那么默契,那么有说有笑,我就想起邢夫人的话,想起我生不出哥儿,我就怕……我怕你会喜欢上她,会不要我……”
贾琏心里一软,他没想到凤姐的醋意,竟源于对他的在乎,源于对自己的不自信。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咱们是夫妻,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清楚吗?尤二姐只是我公事上的帮手,是织锦坊的功臣,我对她的赞赏仅限于公事,没有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邢夫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见不得咱们好,故意挑拨离间。咱们的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
凤姐靠在贾琏怀里,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你会失望,怕贾家的人会看不起我,怕……”
“你做得很好。”贾琏打断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把府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支持我办义学、办义田,支持我改革织锦坊,你是我最好的妻子,是我最坚实的支撑。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平儿坐在旁边,看着两人和解,心里满是欢喜。
她知道,二奶奶只是太在乎二爷,才会一时冲动;二爷也懂二奶奶的心意,才会这么温柔地安慰她。他们的感情,会在这场误会过后,变得更加深厚。
回到西跨院,贾琏让平儿给凤姐端来一杯热茶,又让小厨房做了凤姐爱吃的糖醋鲤鱼。凤姐喝着热茶,吃着鲤鱼,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她看着贾琏,笑着道:“琏儿,对不起,今日让你为难了。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会好好跟你商量,会信任你。”
贾琏点点头,笑着道:“这就对了。咱们是夫妻,生死同穴的呀。”
“嗯。”凤姐点点头,眼里满是柔情,“我听你的。明日我再去织锦坊,给尤姑娘送些药膏,再跟她好好聊聊,赔个不是。”
贾琏笑着道:“你还是别去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凤姐靠在贾琏怀里,轻声道:“琏儿,有你真好。”
贾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柔声哄她:“睡吧。别想那么多。”
平儿站在帐外,听着屋里的对话,脸上露出一丝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