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西跨院的晨雾还没散尽,贾琏刚洗漱完,平儿正替他系石青织金夹袍的玉带,针脚细密的流云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就听到兴儿在门外禀报:“二爷,山子野先生来了,手里捧着图纸和账册,说有要紧的事回禀。在院外候着呢。”
贾琏心里一动:“快请先生去书房候着,用上好的茶。我随后就到。”——自前日请山子野设计大观园,他便日日盼着消息,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早。
他对平儿道:“二奶奶跟太太请安回来后,告诉奶奶,我跟山子野先生在书房谈事。她回来直接到书房找我。”
说着,又理了理领角的银线,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坠,昨日林之孝汇报织锦坊盈利时的欢喜,已经荡然无存,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安——大观园这摊子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走进书房时,山子野坐着喝茶恭候,手里拿着卷桑皮纸图纸,蓝布包袱放在旁边,上面沾着些墨痕。见贾琏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见过贾二爷。昨日连夜核算完大观园的工料,今日特来向二爷禀报。”
“先生客气了,快请坐。”贾琏扶他坐下,平儿再端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叶在水里舒展,清香漫开来。
山子野把图纸在案上缓缓展开。只见图纸上用墨线细致勾勒出大观园的全貌:沁芳溪蜿蜒穿过园区,潇湘馆的湘妃竹、怡红院的海棠、蘅芜苑的香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亭台楼阁的位置、尺寸,甚至连廊柱的粗细、瓦当的样式,都用朱红小字注得明明白白,一看便知是耗尽了心力。
“二爷请看,”山子野指着图纸上的总预算,声音沉了些,“这大观园的工料,包括楼房、戏棚、牌坊、园林山石、木料、颜料、矿料、砖瓦、绸缎、雕工、画师、工匠的工钱,核算下来,共需八十万两白银。若是再加上园内的摆件、花木,怕是还要多耗五万两。如果施工快的话,工期为期约半年。”
“八十万两?”贾琏脸色为之一变,只觉得眼前发花——八十万两。
这哪里是银子?分明是荣国府和宁国府两府祖孙三代攒下的家底!
贾琏久久不语,穿越前读过的无数史书在他脑海里闪过。秦始皇修阿房宫,征调百万民夫,耗尽天下财力,最后阿房宫没建成,大秦却亡了;隋炀帝开大运河,龙舟千里,劳民伤财,最后身死国灭;连晚清的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颐和园,甲午海战一败涂地,堂堂大清竟被小国欺辱……这些朝代,哪个不是因为大兴土木、挥霍无度,最后落得个民不聊生、江山易主的下场?可见“修园子”这个东西,历朝历代,大多就是个“不祥之物”。
贾家如今看着繁华,内里早已是空架子——上次查库房,现贾府内的存银只剩一万两银子,荣宁两府确是有几十万两银子,分头存放在其余四大家族的库房,但八十万两,怕是要动贾府的全部家底都兜不住了!
“二爷?”山子野见他发愣,轻声唤了句,“这预算是按‘妃仪’算的,亭台用楠木,瓦当用琉璃,摆件用官窑瓷,已是最省的了。”
贾琏还没回话,就见凤姐掀帘进来。山子野连忙作揖请安。
凤姐脸色有些发白:“我刚听到了。山子野先生说的是八十五万两。那接待的费用还没算呢!”
她走到案前坐下:“娘娘省亲,得请戏班、备宴席、赏下人,还要打点宫里的太监宫女,这些加起来,至少得二十万两。八十万加二十万,整整一百万两——这是荣宁两府的全部家底,把老太太的私房都算上,也未必打得住!”
“一百万两……”贾琏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是被巨石压住。他又想起秦可卿的葬礼,贾珍用了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棺木,已是逾制的死罪,若不是四大家族的势力压着,早有御史参一本了。如今元春省亲,用一百万两建园、接待,这不是把贾家往火坑里推吗?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今日让你风光接驾,明日就能以“逾制”“贪腐”的罪名,把你抄家灭族!
山子野只管园林设计,不管贾家的财力,但这大观园为贵妃省亲的皇家驻跸接待,利害之处,他是知道的,于是低声和贾琏说道:“二爷,容老朽坦然说句,若是银子不够,这园子……怕是建不起来的。可贵妃省亲是天大的事,要是皇家驻跸接待的园子都建不起来,万一接待不周,这个……也是。”
贾琏心里帮他说完:“皇家驻跸接待的园子都建不起来,万一被参个接待不周,藐视皇家,这个也是死罪。”
凤姐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沿,丹凤眼微眯:“建,是必须建的,银子也得想办法省。只是这‘省’,得省得巧,不能省了体面,更不能省出逾制的口实。”
她看向贾琏,眼里带着几分依赖,“二爷,你怎么看?”
贾琏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着秦可卿送他的扇坠上纹着的衔香兽——那兽额间的红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提醒他“引通途,辨人心”。他想起秦可卿托梦时说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不能让贾家,毁在这“接驾荣光”里!
“先生,”贾琏看向山子野,语气郑重,“这预算,先按八十万两做。只是具体的工料,我想跟你再商议——有些地方,或许能换一种法子,既不失体面,又能省些银子。”
山子野连忙点头:“二爷尽管吩咐,在下定当配合。”
贾琏道:“多谢老先生。你今日容我好好斟酌,明日我再请先生到寒处聆听先生指点。”
凤姐马上吩咐平儿上茶。
山子野作揖:“不敢不敢!”然后起身告辞。
送走山子野后,书房里只剩下贾琏和凤姐。
凤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明日要召集两府高层议事,老祖宗定会问起银子的事。咱们得先想个章程,不然到了会上,定要乱套。”
贾琏点点头,拿起图纸,手指划过沁芳亭的位置:“明日会上,老祖宗和各位长辈定要主张‘按接驾规格来’,咱们不能反对,只能顺着他们的话,再悄悄改细节。你放心,我定能想出办法,既保贾家体面,又保贾家平安。”
凤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琏儿,贾家靠你了。”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映得满室暖黄。
只是贾琏知道,这暖黄之下,藏着的是刀光剑影——明日的会,定是场硬仗。
第二节
次日巳时,荣庆堂的紫檀八仙桌旁坐满了人,贾母斜靠在炕上,铺着层白狐皮褥子,手里攥着串菩提子,转得轻快,眼神却比往日更显威严:“今日叫你们来,是为元春省亲建园的事。元春如今是贵妃了,省亲便是接驾皇家,咱们四大家族,哪次接驾不是风风光光的?当年你祖父接驾圣上,府门挂着‘万国咸宁’的金匾,院里摆着‘金玉满堂’的阵仗,圣上坐的九龙椅,是用江南新贡的紫檀木做的,连垫子都是东珠缀的——如今元春省亲,虽不比接驾圣上,却也不能失了四大家族的体面!”
贾赦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闻言连忙附和:“老祖宗说得是!贵妃娘娘省亲的排场,定要照着接驾的规格来。银子不够,咱们两府凑,就算把田庄典卖几处,也得让元春风风光光地回来!”他说这话时,眼神都没看贾琏,显然是觉得建园的事,自有贾琏操心,他只需当个“甩手掌柜”。
贾政坐在右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半晌才开口:“元春是贵妃,比普通妃嫔尊贵,虽不及皇后,但奉旨省亲,竟是用的皇家警戒驻跸,对我贾家而言是惊天动地的头等大事,多少眼睛盯着,一旦接待不周,那……”
他话刚落,贾珍就从宁府赶来,穿着件绛红撒花锦袍,还喘着气,就躬身道:“老祖宗,我听到二哥说的在理,咱们宁荣两府,是开国功臣之后,若是丢贾家的脸,那就是丢四大家族的脸!最怕是以后宫里的人见了,怕是会低看元春一眼!”
凤姐站在贾琏身后,手里捏着帕子,指尖泛白。她昨夜和贾琏合计到三更,知道贾珍这话,是想把排场往大了做,好沾元春的光——宁府自秦可卿死后,名声差了不少,贾珍巴不得借元春省亲,重振宁府的威风。贾珍最鸡贼的,就是抓住贾母和贾政的最大痛点:元春在宫里的地位。
贾母点点头,显然认同贾珍的话:“珍儿说得对,体面不能丢。银子的事,荣宁两府内库凑一凑,再不够,就从各房的体己里挪些——我老婆子也有些私房,拿出来补贴,只要元春省亲风光,我老婆子苦点累点,不算什么。就绝对不能被别人小看了我贾家,让宫里的人小看了咱家的元春。”
贾琏坐在末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蓝田玉扇坠。
他看着满座人沉浸在“接驾荣光”里,想说“这是阳谋”,想说“逾制会掉脑袋”,想说“一百万两会掏空贾家”,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棉絮堵着——老祖宗年纪大了,听不得“亡国”“逾制”的话,她只记得当年接驾的风光,忘了“月满则亏”的道理;贾赦只知享乐,哪懂什么历史教训,他巴不得排场越大越好,好在京城里炫耀;贾政迂腐,毫无见识;贾珍更是自私,只想着借元春的光,重振他宁府的颜面。
他若是公开说了真话,便是“以下犯上”,便是“不尊贵妃”,便是“扫四大家族的兴”。到时候不用皇家动手,贾家的人先把他当成异类!
“琏儿,你怎么不说话?”贾母见他一直沉默,笑着问道,“建园的事,是你总管,你心里有什么主意,尽管说。”
贾琏抬起头,脸上挤出个笑,声音尽量平稳:“老祖宗,各位长辈说得都有道理。”
然后站起来向众人作揖,躬身向贾母道:“孙儿知道了。既然老祖宗和各位长辈都定了,孙儿定当尽心竭力,把园子建好,让贵妃省亲风光,不让四大家族蒙羞。”
贾母开心的笑着说:“还是我的琏儿能担事。哈哈,过来,坐我这,近一点,好让祖母好好瞧着你。”
坐在贾母身边,拉着贾母的手,贾琏趁机道:“我看这样:不如小辈们全部都先散了,大老爷、二老爷、太太、珍大爷、还有二奶奶,留下来陪老祖宗一起,把接驾的大事今儿个都定好喽。老祖宗看如何?”
贾母说了一声好,于是留下贾赦、贾政、王夫人、王熙凤、贾珍五人之外,其余人全部先散去。
贾琏一看,马上道:“老祖宗在这里,老爷和太太都在这,关了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俢园子的八十万两银子,今个必须先敲定了。二奶奶管着荣国府的日常账,她手下的银子,大概还有一万两,这是贾府主子和奴才们上下四百多口每天吃、喝、拉、撒、车马、穿衣、用度的,总不能不吃饭了,拿去俢园子吧。”
王夫人和王熙凤点头。
贾琏说:“所以,这一块是不能动的。”
王夫人和凤姐儿再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