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这般笑语晏晏,前方余杭官道的烟尘中,一匹灰鬃马踏碎薄冰疾驰而来,马上青年着灰色绸袍,转瞬间,已至跟前。
那人猛地勒住缰绳,灰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端坐马上,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崔、谢二人身上来回逡巡。
崔翊晨与谢品言对视一眼,皆生疑窦,心有不悦。因天寒,崔翊晨今日内着月白色缎袍便服,外着玄色狐毛大氅;而谢品言在官袍外罩着厚实的灰色狐毛大氅,他风帽压得颇低,披风下摆翻动间,仍清晰可见内里绯色的官袍一角,腰间蹀躞带上象征官阶的银鱼袋也在颠簸中若隐若现。此等装束,寻常百姓或行商远远望见便知回避或恭敬,岂容如此策马直冲至眼前,再这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两人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谢品言正待开口喝问。未等声音出口,那灰衣男子却迅捷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几步抢到崔、谢二人的马前,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拱手抱拳,姿态恭谨异常,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穿透了田野的寂静:“小的商阿木,叩见谢司马!”
"商阿木?他竟认得你?"崔翊晨眉峰微蹙,狐疑的目光在谢品言脸上来回逡巡。
“你盯着我作甚?”谢品言闻言立即摆摆手,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什么上阿木下阿木的,我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他说罢转向那灰袍青年,神色间带着几分戒备:"足下这位朋友别忙着行礼,起身。本官与你素昧平生,且先说清楚,你究竟是何人?"
那自称商阿木的青年这才依言起身,掸了掸膝上沾染的尘土,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堆起一团热络而谦卑的笑容,仿佛方才那近乎冒犯的审视从未发生,他微微躬着身答道:"司马恕罪。小的是杭州金玉庄,金山老爷府上的家仆。你们只管叫我阿木便成。"说罢又转向崔翊晨,目光在他月白色常服上打了个转:"这位公子虽未内着官服,不知可是崔御史?"
崔翊晨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一紧:"正是。你怎会……"
商阿木见状连忙弯腰抱拳行礼,急道:"果然是崔御史,小的方才若有冲撞,万望御史海涵。"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实不相瞒,两位大人在湖州重查十年前旧案,揭发张氏兄弟谋逆余党一事,早已传遍杭州城。我家老爷对两位的胆识钦佩不已,得知大人返杭必经此路,特命小的在此恭迎,邀两位大人赴我家西溪别院赏三梅宴饮。"说罢,商阿木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帖,双手奉上。
"三梅宴?哪三梅?"谢品言接过烫金请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眉头微蹙。他打开请帖,露出内里精致的云纹暗花。
商阿木闻言立即堆起满脸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回司马的话,这头两梅乃是取上等青梅与杨梅同坛浸酿的双梅酒。我家老爷特地命人将去年初夏采摘的鲜果佳酿窖藏,待到元正过后方启封,此时正是酒香最醇之时。"
"至于第三梅……"商阿木转身指向西面:"乃西溪别院的早梅。这几日已进入盛放期,粉白交错如云霞铺地。若能与大人们一同赏梅饮酒,徜徉水色花海,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谢品言闻言轻笑,将请帖在掌心轻轻拍打:"江南的青梅酒与杨梅酒倒是常听人说起,这双梅同酿却是头回听说。"
崔翊晨此时不动声色地靠近,压低声音问道:"品言,此事可稳妥?这金玉庄你知是什么来路?"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剑上。
谢品言略一沉吟:“‘金玉庄’我倒也未曾听闻。但这金山此人,的确非无名之辈。” 他回忆了一下,低语道, “年前我在杭州府衙宴饮时,听韦刺史闲谈间提及过此人,确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大商贾。想来金玉庄便是他家的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