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
走在去给人送解药的路上,乌江月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容。
不仅仅是因为周净真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只单单念起那个名字,就叫他扯着嘴角,似讥似嘲。
梅潇雪。
他的小师妹,那本书里惊才艳艳的女主。
乌江月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人名字时的情景。
他抱着剑从静心岭出来,身旁有弟子对着他指指点点,生怕他听不到似的大声,“听说了吗?青冥峰又来了一位,那姑娘的排场可不小,据说送她过来的灵兽辇车在宗门外排出长长的一队!”
“什么什么?青冥峰?虚弥剑尊又收新徒弟了?”
“何时的事情?”
“还何时?今儿个就要举行拜师仪式了!”那人说着又转过头来,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笑,“难不成咱们乌师兄还不知道这件事?你马上可就要多一位小师妹了!”
在那些人的啧啧声中,乌江月脸色有些发白。他确实不知道师尊又收了新徒弟的事情,更不知道今日就是这位小师妹入门的日子。
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他跟青冥峰的其他几人都不太熟。
大师兄曾经管教过他几次,可对方常以远超寻常弟子的标准来要求他,又在他达不到时严词厉色的训斥。在这样被连番苛责之后,乌江月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又躲又跑,畏惧的很。
三师弟倒是生得温文和善,瞧着极好相处,乌江月有心想和他亲近,便常常拿着问题上门请教。可对方面上含笑,态度却有些不冷不热。
几次碰壁之后,乌江月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温和不过是这位师弟待人的客套表象罢了,实则是带着距离的。渐渐心生胆怯,不敢再登门。
至于剩下这位四师弟,乌江月对他更是又气又怕。
旁的人便是再瞧他不起,也会顾忌几分,顶多话里藏锋,暗暗讽刺他配不上虚弥剑尊弟子的身份。而这位却是从不懂何为脸面,毫不顾及地高声抱怨,直言乌江月不配排在他前,更担不起师兄这个称呼。
每每听到,乌江月都气得牙痒痒,恨不能伸手捂住这人的嘴。他已经在背地里偷偷诅咒过杜方洲无数次,诅咒这人每骂他一句就烂心、烂肺、烂嘴巴子!
这些人都不喜欢他,乌江月也不愿意自讨没趣,主动凑上去惹人嫌。
于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背着剑去静心岭砍树,待到暮色将垂,又一个人默默地抱着剑回来。日复一日,他只安分地依从师尊的吩咐行事。
师尊既然这样说,便自有他的道理。
乌江月想,等他砍倒了树后,师尊就会传授他功法,凭着自己的刻苦努力,虽然永远也追不上几位师兄弟的修为,但至少能成为一个心性坚韧的人。届时便申请外派游历,做个护佑一方、受人尊崇的修士。
于是他变得更加的沉默寡言。
长长的碎发遮住眼中的阴郁,也遮住了旁人的闲言碎语。
直到这些弟子再次将他围住,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告诉他即将有个小师妹,这才将乌江月从自己封闭的天地里惊醒。
“今日?入门拜师礼?”
他抱紧了手中的长剑,看了一眼那些人,绕开他们就要往青冥峰跑。别的事他或许不那么在乎,但小师妹的入门仪式,他还是应该参加的。
身后传来嘻嘻哈哈的大笑,“瞧瞧咱们乌师兄多么着急,以后青冥峰就不只有他一个多出来的人了……”
多出来的人。
是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称呼就一直跟随着他。他们私底下议论他,叫的便是“那个青冥峰多出来的乌师兄”。
只因在当年那场收徒大典上,虚弥剑尊就曾有言,此生只收三个弟子。
大师兄是很久之前便拜入门下的,三师弟和四师弟出身雷泽杜家,听说杜家在多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出力甚多,这两个名额也是早早就定下了的。
谁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显然一目了然。
乌江月当年凭着“可怜”被虚弥剑尊破格收入门下一事,在玄天宗可是掀起了不小风波,至今还在为人诟病。
不少人唾骂其手段卑劣不堪,乃故意为之,叫虚弥剑尊放着那么多天资卓绝的弟子不要,却偏偏收了他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俗农家子。
如今,多年过去了,剑尊竟然又破例收了个徒弟。
难免有人开始看好戏起来,拿乌江月和这个新弟子做对比,甚至起哄着让人过去闹事。
乌江月并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他脚步匆匆,却也没忘了整理衣裳。
在见到那人之前,他对这个和自己一样,同样是‘多出来的弟子’的小师妹,抱有着天然的好感和善意。
他早早的便清楚那些流言蜚语有多么可怕,世俗的眼光有多么伤人。他想着,他可以站在小师妹身旁,悄悄把自己多年的经验告诉对方,在青冥峰该怎么立足度日。
可乌江月未曾料到,在踏进大殿的那一刻,他会看见那样的场景——
一道红色的人影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那人双手捧起一杯拜师茶,递向师尊。
乌江月其实没太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因为他的眼中已经被泪水装满了,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他那位极少露面的师尊,抬手接下了。
师尊都没喝过他的拜师茶。
原本四个弟子里只有他一人例外,还能自我宽慰。可如今师妹来了,他还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身旁的人都在低声议论,“听说此人是苍梧梅家的少主,天资极其出众,梅家的帖子一递过来,虚弥剑尊当即便应允了。”
“何止是在梅家,说一句这人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奇才也不为过!”
“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让虚弥剑尊破例收为弟子吧!”
……
剩下的话乌江月听不进去了,他并没有待到最后,悄无声息地便退了出去。就像来的时候无人发现一样,走的时候也没人察觉殿里少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抱着剑,在静心岭坐了一整夜。
他想不明白。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呢?明明都是多出来的那个弟子,为什么他和小师妹的境遇天差地别?
为什么师尊喝下了小师妹的敬师茶,为什么这次没有人站出来说闲言碎语,为什么那些人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小师妹?
是因为天资吗?还是因为家世?
乌江月试图想出一个理由来解释,好让自己纠葛绞紧的心得以解脱。
可无果。
直到再一次见面,是去丹水秘境。
大师兄领队,带着众人一同执行宗门任务。乌江月走在最后,目光幽幽地看着小师妹和他们说说笑笑,轻而易举地就融入了那几个人。
彼时他身上湿淋淋,是刚才打斗的时候因为实力不济掉入了水中,和篝火旁暖意融融的那群人实在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寻了一棵树,独自坐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