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抬起头，看向沈云笙的目光分外平静，唇畔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恬静笑意。

藏了这许久，她也有些累了，她也想将那个被她深埋于心，刻入骨血中的故事讲出来，讲给沈云笙和林清婉这样的上位者听听了。

“王妃，我给您讲个故事听听如何？”风禾站起身来，看向沈云笙的目光一片坦然，明明唇角还带着笑意，那眼中却是难以名状的痛与悲，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顽冰，早以将冻烂了的血肉连带着封入了冰层。

“王妃想必已然知道我的身世了吧。”风禾在看到沈云笙点头后，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苍白虚弱的面上显出追忆的神色：

“我原先也有个温暖幸福的家，虽然家境贫寒，但胜在家庭和睦，未有富贵，却也不必忧虑衣食。”

她声音平淡，将往昔之事娓娓道来，不曾起伏的声调好似诉说着无数个难以安眠的夜晚，风禾是怎样独自一人将这段痛入骨髓的回忆，一遍遍在心底反复讲述，不断提醒自己一刻也不能忘记：

“我的父亲出身寒门，却日日刻苦读书，心怀天下苍生，誓要考取功名，入仕为官，为天下百姓进言。他一步一步从乡试，会试，考到殿试，从小县城走到京城，最终榜上有名，多年寒窗苦读终是有了结果，成了安平县县令。他满心壮志，以为多年的志向终于有了得以施展之处，自他上任以来，始终将为国为民奉为治事之旨。他官拜六品却无一日忘记黎明百姓，恪尽职守为百姓求得公道，两袖清风，为官清廉。”

“呵！”她突然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盈满泪水的眼里有痛彻心扉的悲伤，有无可奈何的苦涩，更多的却是刺目的讥讽：“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我是阮家的二小姐，自然是还有个姐姐在的。长姐比我年长三岁，生了个好相貌，说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都不为过，姐姐温柔良善，很疼我，对待旁的弟弟妹妹也很是和善，县里的人无人不说姐姐德容兼备，握瑾怀瑜。那年父亲初入朝堂，我们举家搬迁至京城附近的安平县，姐姐同我都很是高兴......”

“在搬来安平县之前，姐姐便已经和许家的公子定了亲事。许家哥哥为人正直，读书也很是用功，年纪轻轻便已然中了举，姐姐和他两情相悦，父亲和母亲也很满意这桩婚事，交换了婚书，只等来年开春许家公子过了春闱，便来迎娶姐姐过门。姐姐很是开心，每日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针针地绣着自己的嫁衣，满心期待有朝一日可以穿着亲手绣制的精美嫁衣，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风禾眼中的冰化了，化作了两行清泪，缓缓地从她眼中流出，划过她清丽的面颊：

“世事无常，那日姐姐绣嫁衣的丝线不够了，便拉着我一起上街去采买。也正是那一日，薛照平与他那些狐朋狗友骑马狩猎，碰巧路过安平县。薛照平好色，他见了姐姐，一眼便被姐姐的美貌迷住，当下便起了兴致，当街出言调戏姐姐。姐姐不理他，他便一路跟随，与他同行的人中，有人认出我姐妹二人是安平县令之女，劝他不要生事......”

“薛照平似乎被劝住了，纵使一步三回头，万般不情愿，也还是打马离去了。姐姐和我都以为此事就这般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我们采买万丝线回府的路上，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突然出现，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很怕很怕，躲在姐姐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挡在我身前，跟我说，让我先跑，跑回家去告诉父亲，再来救她......”

“姐姐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我要是留下的话，也定要和她一起平白遭受此祸，便拼尽全力护着我，将我推出人群，自己一人独自应对。我用尽全力，拼命往家里跑，想告诉父亲，好搬来救兵去救姐姐。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姐姐被薛家的人强撸了去......”

“父亲赶去薛府的时候，姐姐...姐姐已然被薛照平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辱了身子，毁了清白！”风禾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泪水汹涌而出，眼里满是刻骨的恨意，恨不能啖其血肉，将其粉身碎骨：

“薛照平甚至都未露面，派人将父亲从薛府打了出来，事后就遣了个嬷嬷轻飘飘地来府上说了句话，就要将姐姐强收了作妾，那姿态全然一副姐姐能给他薛照平做妾，是阮家几代修来的福气一般，令人作呕！父亲和母亲自是不愿，薛家的人便要打到父亲和母亲同意才行，还拿父亲的仕途和我阮家上下几十条性命威胁父亲，逼他就范......”

“许家公子得知了此事，去了薛家想讨了公道，救姐姐出来，却直接被薛照平派人打断了双腿，落了残疾，后半辈子都只能在床榻上了此余生，毁了他本该一片光明的一生。”风禾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接下来所讲之事是她今生的梦魇，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刻骨铭心之恨：

“姐姐不忍受辱，没过多久便在薛府悬了根白绫，含恨自尽了，尸体只被薛家裹了张草席，就扔在了乱葬岗。母亲哭坏了身体，下不了床，父亲和我一起去给姐姐收了尸。此后父亲不断上书申冤，恳请上官主持公道，可那些奏折犹如一粒细小的沙砾投入大海，连一片涟漪都未曾激起！

“我记得父亲多年的教诲，将那一句可笑的‘人间公道常在’谨记于心，便将此事告去了京兆府。我想替姐姐求个公道，都说京兆府尹公正正直，为百姓伸张正义，洗清冤屈，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本以为京兆府尹能还姐姐清白，惩治了奸人还姐姐一个公道。

可谁曾想，这竟成了祸端，惹来了杀生灭门之祸？”

风禾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盈满泪水的双目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一般，那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她的血一样：

“京兆府和薛家官官相护！京兆府尹直接将此事告知了薛家，薛家竟暗中派人将我阮家上下，几十余条性命尽数取了去！若非爹娘拼死相护，将我藏在了院中的枯井内，我便是也成了他薛家刀下的一缕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