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并非我想象中的通风管道,而是一条被人工挖掘出的狭窄通道,勉强能容纳成年人跪爬前行。墙壁上嵌着明亮的壁灯,在封闭的空间里投下摇曳的光影。沿着墙根分布的金属管道不时嘶嘶作响,喷出灼热的蒸汽,推动着浑浊的空气朝我们前进的方向流动。
我四肢着地,在粗糙的地面上跪爬移动。前方的亚当动作有些迟缓,大概是被囚禁在箱子里太久,肢体有些僵硬乏力。
戴着面具爬行绝不是什么好主意,剧烈的运动本就消耗氧气,面具更是让呼吸变得困难。我这是在自讨苦吃,不过往好处想,看着通道里散落的乱七八糟的垃圾和不明污渍,至少它能帮我过滤掉一些难闻的气味。
“嘿……”前方的亚当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微微扭头喘着气看我,“我们该往哪边走?”
“你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方向吗?顺着那个方向爬。”我指示道,声音在面具里显得闷闷的。
“可以……”亚当喘了口气,随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戴着这个吓人的面具?”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因为我一时脑抽,莫名不想把这玩意儿留在那个诡异的房间里吧?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实际上触及了某个我一直不愿面对、却存在已久的事实时,我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如此自然,甚至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再次习惯性地无视了)这个问题本身早已根植于心。
“……这很复杂。”我含糊其辞,迅速转移话题,“你还能坚持吗?”
亚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回身继续匍匐前进。
我们又爬行了一段距离,直到亚当经过头顶一处镂空的铁网格栅。外来的光线从网眼中穿透下来,与此同时,纷杂的声响也逐渐压过了我们粗重的喘息。
“等等!”我急忙叫住亚当。在他疑惑地转过身时,我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抬起头。位于我们之间的上方格栅,正簌簌震下细密的灰尘,在数个光柱中狂乱舞动。我将手搭在上方的墙壁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越来越强烈的震动,杂乱无章,像是多人奔跑踩踏的动静。
上面不止一个人。可能是“收藏家”和他的同伙,也可能是真正触发了这个地方警报的人。如果是前者,我们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尽快离开;如果是后者,那么现在或许就是我们求救的最佳时机。
我迅速向上推了推那块格栅——果然,它也是从上面焊死的,无法从内部打开。亚当看着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用眼神询问我“继续走吗?”。我内心万分挣扎,但最终还是不敢冒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前进。
就在我们准备再次爬行时,上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了比脚步声更加猛烈的声响——
“砰!砰!砰!”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枪声!
我立刻停下,扭头爬回那块透光的格栅下方。头顶枪声大作,掩盖了其中的吼叫与呐喊。我直起上半身,跪坐在地上,伸手扒住头顶的格栅,将眼睛别扭地贴在网眼上,努力向外窥视。
这个视角能看到的范围极其有限,加上面具的阻碍,观察起来更是困难。我只能瞥见上方似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不远处的地面上有几双穿着德州警方制式靴子的脚,伴随着枪声,黄澄澄的弹壳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是警察?!警察来救我们了!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地面的震动愈发激烈,更多的灰尘落下,迷了我的眼睛。我忍着刺痛眨了眨眼,不敢错过上方正在发生的任何情况。现在不是求救的好时机,警方似乎遭到了“收藏家”的埋伏。亚当在身后不安地呼唤我,我没有回应,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的激战。
“目标丢失!”
“呼叫援助,呼叫援助——该死,这里没信号!”
“霍奇纳探员在哪儿?!”
霍奇纳?霍奇也在这里?!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激动得几乎想立刻砸开这格栅冲出去帮忙。我根本没想到霍奇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还带来了警察。但上方的情况听起来极其不妙,我担心他们落入了“收藏家”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这个念头刚闪过,上方就传来了比枪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压过了一切人声,紧随其后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硬生生撕裂切割的声响。
不,不,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
愤怒的咆哮和更加密集的枪声接踵而至。我拼命朝那个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穿着印有“SWAT”标识战术背心的身影重重砸落在地——
那竟是只剩下半截的人体!
我下意识捂住嘴,却只按到了冰冷的面具。
那半截躯干的断面血肉模糊,内脏隐约可见,佩戴的防弹面具反射着上方枪口喷出的火光。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响起,这次我能清晰地听到机关运作的低沉嗡鸣,持续了许久,直到另一具被锯断的身体砸落在离格栅更近的地面——
“你看到什么了?”身后的亚当试图爬过来。我立刻转身,推着他,催促他继续前进。
“别停!走,快走!”
“为什么?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亚当,将身后连绵的枪声和可怕的声响远远抛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逃出去!其他的,我不敢再想……
我们再次在通道中沉默地匍匐前行。寂静的环境让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可怕的猜测。一想到霍奇可能因为我的莽撞和失踪而像那些警官一样遭遇不测,我跪地的膝盖就开始发软,支撑身体的手臂也阵阵无力。
万一霍奇也正在某个角落经历同样的事情——
打住!别再想了,亚当!霍奇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要聪明冷静!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我努力控制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冷不丁地撞上了前方的亚当。他不知道为何停了下来,身体在微微发抖。
“亚——”我刚开口,就看到他突然转过身,抬手死死捂住了我面具的嘴部,双眼因极致的恐惧而睁大。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我们行进方向的正前方,从另一块上方格栅透下的光线忽明忽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上面频繁走动。
很快,那格栅透下的光被彻底遮挡。一个黑乎乎且湿漉漉的东西从网眼处探了下来,不断翕动——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动物的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上面是什么。
那只鼻子缩了回去,紧接着,格栅上方传来抓挠的声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我在十几分钟前才刚刚听过。
我二话不说,一把揽过亚当,将他推向我的身后,示意他原路返回。他起初还在犹豫,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的后方,像是被某种更深的恐惧笼住了心神,直到我用力推了他好几下,他才有所反应,但却不是按照我的催促往回爬,而是绝望地摇起了头。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他喃喃自语,“不管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我……我们一开始就不该逃出来……”
“看着我,亚当!”我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打断他的呓语。我强迫他与我对视,竭力压低声音,但嗓音却因激动而显得粗重沉闷:“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听到吗?只要我还在,他想动你,就得先跨过我的尸体!”
亚当凝视着我,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终于消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借助我肩膀的力量调整成跪姿,开始往回爬。
安抚好亚当后,我也准备跟上,但就在下一刻,身后传来了更加骇人的震动。
“咚!”
我猛地回头,看到那块格栅处灰尘簌簌落下,原本平整的格栅向下凹陷了一大块。
“咚!”又是一声让整个通道都为之震颤的闷响。格栅凹陷得更深了,甚至有一部分向内凸起,破开了一个洞——
他发现我们了!
我和亚当拼命往回爬,而那沉重的砸击声如同催命符,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咚!咚!咚!”
我断断续续地回头观察身后的情况。接着,我看到了让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