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
呼啸的风声中,我隐约听到了呼喊,声音从外边传来。我小心地将靠垫挪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两辆车正紧贴在一起并行,我的车门与对方的车身摩擦着,发出持续刺耳的噪音。如此近的距离下,我看到了对方驾驶座上司机紧绷的侧脸,所幸他不再对着这边举枪。
我胆子大了一些,将靠垫完全挪开,扔在脚边,顶着灌入的狂风,扭头朝对方车辆的后座望去。
后座的车窗已经完全降下。威拉德探出大半个身子,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凌乱不堪。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冷硬。目光相触之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但眼里依旧燃烧着莫名的怒火。
“你要干什么,混蛋?”我朝他吼道,“冲我开枪?!你到底在想什么?!”
威拉德没有理会我怒气冲冲的质问。他迎着风,用更大的声音喊道:“马上过来(Get over here now)!”
我更气了。“我他妈被绑在座位上!你让我怎么过去?!”
像是感知到了我此时飙升的怒意,身下的凯迪拉克突然向右打方向盘,与威拉德他们短暂拉开距离,紧接着又以更猛烈的势头向左回旋,车身再次狠狠撞了上去!
“砰——!!!”
这一次的撞击比前一次还要猛烈!即使有安全带固定,我也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左侧,脑袋这次磕在窗框上,眼前一黑,喉头里狂泛酸水。
“停下……”我已经晕得语无伦次,只能发出虚弱的呻吟,“给我停下……我要吐了……”
就在这时,我右侧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勉强低头,发现驾驶座下方的储物柜门自动弹开了,柜门边缘正好抵着我的腿,里面放着一个纸袋。我顾不上思考,一把抓过它,迅速扯开袋口,低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的只有酸水和早上在监狱吃的那点可怜食物。
……我真他妈受够了!
我颤抖着手,用纸袋边缘擦了擦嘴角,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努力压下喉咙的不适。然后,我把变得沉甸甸的纸袋口拧紧封好,将它塞回储物柜。柜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在某些方面倒是贴心,但这该死的车速和攻击性可是一点没减!
“亚当!”
威拉德的呼喊再次穿透风声传来,这次听起来更近了。我强打精神望向车外,惊讶地发现威拉德已经移到了他自己车辆的副驾驶座上,正面对着我这边。他朝我伸出手,手里握着的正是我的折叠刀!
“接住!”他大喊。
我立刻把手伸出车窗。两辆车的距离很近,在冰冷的气流中,我能轻松接过那把折叠刀,再迅速缩回手。
锋利的刀刃弹出。我低下头,对准胸前的安全带,用力一划。尼龙带子立刻断开,嗖地一声缩了回去。我终于摆脱了束缚!
我立刻看向窗外。威拉德依然贴在敞开的车窗边,紧盯着我,狂风将他的领带吹得向后乱飞。
“你相信我吗?”他冲我喊道,声音在高速气流中有些失真,但眼神里的坚定却清晰无比。
相信一个刚刚才命令手下朝我开枪的人?我很想冲他吼一句“去你妈的相信”。但是,看着他此刻顶着一头凌乱发型,脸上混合着紧张、决绝,仍全神贯注望着我的样子,那句骂人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才怪!
“去你妈的,霍布斯(Fuck you, Hobbes)!”
听到我的怒骂,威拉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甚至能看到他整齐的牙齿。与他平时那种礼貌或嘲讽的微笑截然不同,他笑得甚至有点……畅快?好像我骂他反而让他很开心——疯子!
“我等着呢!”他大声回应,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车流前方,似乎在判断着什么。然后,他突然举起一只手,朝后方做了一个旋转的清晰手势。做完这个手势,他的车猛地向左一偏,车辆迅速与我的凯迪拉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向左侧车道偏移。
“亚当!”他再次吼道,声音在风声中变得短促而急迫,“马上趴到座位底下去!”
听到他的话,我直接从座椅上滑了下去,蜷缩进驾驶座下方的空间里。我的身子对于这个空间来说太大了,没法很好蜷缩,膝盖顶着仪表台下方,背部抵着座椅的前缘。我竭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手肘紧紧护住脑袋和后颈。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用他自己的车,从侧面撞击这辆凯迪拉克,迫使它失控停下。这很可能会让我们一起完蛋。但奇怪的是,我心底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行吧,威拉德·霍布斯,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的思绪被下一秒降临的毁灭性撞击打断。
“咚——!!!”
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从左侧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的脑袋猛地磕在护着它的手肘上,手肘又撞在下方某个凸起的硬物上,疼痛炸开,眼前瞬间被一片白光淹没。更可怕的是身下的感觉——整个车底盘仿佛被一股巨力从左侧掀了起来,短暂地离开了地面,然后又重重地砸落回去!
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着四周。浑身每一处都在传来钝痛。尖锐的刹车声、其他车辆的喇叭声、更多的碰撞声接二连三地炸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灌入我嗡嗡作响的耳朵,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似乎只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天旋地转。
剧烈的颠簸、震动、撞击……不知过了多久,这令人窒息的混乱和折磨终于渐渐停歇。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最终,一切归于静止。
我仍旧趴着,耳鸣持续不断,鼻腔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怪味——机油味、橡胶烧焦的糊味,还有从破碎车窗灌进来的空气。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剧痛传来,我的胳膊和腿估计撞出了一大片青紫,但这些疼痛,与我之前的各种遭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浑身酸痛,艰难地从座位底下往外爬。驾驶座已经严重变形,挤压着我的空间。我用力推开歪斜的座椅靠背,挣扎着让自己的上半身探了出来。
车厢里一片狼藉。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也碎了,光线透了进来,照亮了漂浮着尘埃的空气。我看向自己这一侧——原本就破碎的车窗框向车内凹陷着,将那个洞口挤压得只剩下一个缝隙,根本不可能让人钻出去。
外面的声音纷乱且嘈杂,但我辨认出了其中一个呼唤我的声音。
“亚当!亚当·戴维斯!”
我清了清喉咙,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朝那个缝隙外回应:“在这儿!我没事咳咳——!”还没喊完,我便开始干咳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车窗缝隙外,挡住了部分光线。
威拉德的脸上沾了些灰尘,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但最让我陌生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紧紧抿着,蓝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烈情绪,直至与我对上。
就在那一瞬间,那张脸上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开来。焦急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嘴,将注意力转向了严重变形的车门。
他双手抓住车门把手,试探着用力向外拉。这一次,车门竟然发出“嘎吱”一声,被他拉开了更大的空隙,足够一个人挤出来,也将他现在的模样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威拉德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开,头发比之前在风中时更加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在我印象当中,他从未如此不修边幅,也从未如此真实。
他朝车厢内伸出手,手臂穿过变形的车门框。我忍着四肢的酸痛,扶着座椅和仪表台,一点点挪向车门缺口。空间狭窄,我的衣服被金属边缘钩挂住。威拉德的手及时伸进来,帮我拨开障碍,然后握住了我的前臂。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汗意,握得很紧。
在他的帮助下,我有些狼狈地从车里挤了出来,双脚重新踏在了地面上。还没等我站稳,威拉德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兀,几乎让我踉跄。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背,将我牢牢固定在他怀里。西装面料紧贴着我的旧夹克,我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以及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紧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快要被周遭的各种纷扰声淹没:
“……你还活着。”
我僵住了,与疼痛无关。我似乎又经历了一种于我而言十分陌生的体验——
有人在乎我的生死。
有人在乎我这个“人”,是否还存活于世。
街道的嘈杂、身上的疼痛、凯迪拉克带来的荒诞感……一切的一切,都暂时退到了背景音里。
我抬起手臂,迟疑地回抱住了他,一开始有些笨拙,可很快,我同样收拢了手臂,感受着威拉德的拥抱。
“嗯,”我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温和语调回道,声音同样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