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我这么一吼加一砸,车载音响里那恼人的歌声终于停了下来,指示灯也一并熄灭。新一轮的歌曲没有被播放,但凯迪拉克仍在向前行驶,灵巧地穿梭在市区车流当中。
就在我稍微喘口气的瞬间,束缚在胸前的安全带倏地收紧,将我狠狠勒回椅背,力量大得惊人。
我闷哼一声,低头拼命拉扯那根结实的带子。但我的力量微不足道,带子纹丝不动,反而有越勒越紧的趋势。
胸口被勒得发闷,呼吸开始困难。我不得不放弃强行拉扯,双手摸索身上所有的口袋,寻找任何可以隔断安全带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摸到。折叠刀被我放在了背包里,而那个背包在威拉德的车上。
随身带刀啊,笨蛋!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这么重要的生存习惯,居然又忘了。
后背被紧紧压在座椅上,我只能转动脖子,盯着挡风玻璃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市区建筑、商店招牌、红绿灯……这辆凯迪拉克并没有冲出城区,驶向荒野,反而以一种挑衅式的飙车姿态,在市区里兜着圈子。
难道……它不是想把我掳走?
我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恐慌与怒火,做了几次深呼吸。
硬碰硬行不通,我得换一种方式。
我抬起一只手,拍了拍那个仍在自动微调方向的方向盘,缓和一下口吻:“嘿……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方向盘立刻停止了自主转动,车辆恢复了直行,虽然速度依然不慢,但至少不再左突右冲。勒在我胸前的安全带也放松了一些力度,让我能顺畅地吸进一口空气。
看来……能“正常”沟通。这总比某些我行我素、有嘴也不说话的疯子强得多。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踪我。”我继续说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不去刺激这个显然有自己想法的怪东西,“这么多天了,我到哪儿你到哪儿。但你没伤害我。”
这话不是为了共情,只是在实话实说。它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撞死我,找我索命,像那群混蛋曾经做的那样。但它没有。它只是跟着,播放那些歌词暧昧的音乐。直觉告诉我,它和“他们”不一样。希望这次我的直觉别再坑我。
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开始缓缓回落,挡风玻璃外原本模糊的街景逐渐变得清晰。车身行驶得更平稳了,就连安全带的束缚都变得若有若无,只是松松地搭在我身上。
好吧。接下来就到关键的问题了。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问出那个疯狂的猜测:“你……我跟你……我们以前——”
话到嘴边却卡壳了。这种话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它可是一辆车!
在我纠结的时候,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着,并且又在十字路口毫不客气地闯了红灯。但愿这些罚单不会算在我的驾照上——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罚单的事?!不问也得问!真相总比稀里糊涂被卷进一场要命的风暴强。
“——我们以前有过某段比较……亲密的关系吗?”我最终还是迂回了一下,没敢直接说出那个词。
问完,我怕它又用奇奇怪怪的音乐来回答,赶紧补充:“是的话就闪一下指示灯!不是就别闪!”
中控台上,那颗绿色的收音机指示灯,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感觉头顶被一整桶冰水浇下。
天哪。我举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从额头到下巴,反复摩擦,好像这样就能把这荒诞的现实从皮肤上搓掉。
不,等等!也许我搞错了!“亲密关系”有很多种,未必是我想的那种!
我放下手,怀着一丝希望,看着侧前方已经恢复常暗的指示灯,试探着问:“我们以前是……朋友?”
指示灯立刻闪了一下。
“你不恨我,对吧?”
几秒钟过去了,指示灯没有反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糟糕的反问句*。它可能在思考如何正确回应这个语法陷阱,也可能已经用“沉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很好!我基本可以确定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畸形的人车恋了!
我松了口气,但最后一个问题必须确认。我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你爱我吗?”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略长了几秒。
然后——
一闪!
一闪!
一闪一闪一闪!
那颗绿色的指示灯像发了疯一样,开始闪个不停,频率快得毫无规律,仿佛一颗因过度兴奋而紊乱的心脏。
这反应根本不对劲啊!肯定又是我的问法有问题!爱也分很多种,不一定非得是爱情!
当我还在抱头哀嚎时,我瞥见后视镜里多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辆深色的轿车正紧紧咬在后面,距离在快速拉近——是威拉德的车!该说他责任心强,还是控制欲过剩?连我被车绑架了都要穷追不舍。但无法否认的是,目睹他追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挺开心的。
我因为这点发现冷静了下来,决定先采取一个我能接受的解释,对着空气宣布:“好吧,我就当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特别好的那种。”
疯狂闪烁的绿灯停了下来,维持着常亮的绿光,仿佛在无声地表示赞同——
*“I’ll be there for you,(我会在你身边)
These five words I swear to you,(我许下这誓言)
When you breathe I want to be the air for you,(当你呼吸时,我想成为你的空气)
I’ll be there for you…”*(我会在你身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拜托别再放音乐了!”我对着又不打招呼就放歌的收音机大叫起来,简直面红耳赤。它到底从哪儿搞来这些摇滚又深情的曲子?还偏偏挑这种歌词!
在我的抗议下,音乐声又一次被掐断了。看来沟通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现在,我得想办法说服它停车。我可不想一整天都被困在车里跟它过“二人世界”。
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委婉地表达下车的请求,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左侧多出了什么。我扭头看去,车窗外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威拉德的车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与凯迪拉克并行。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里面正单手开车的魁梧司机。他面向前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超车,但另一只手却举起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我这边!
等等?他们不是来救我的吗?!
巨大的惊骇突如其来。身体比脑子更快,我完全是下意识地低下头,整个人蜷缩在驾驶座里,双手抱住脑袋——
“砰!”
一声枪响几乎贴着我炸开!原先沉闷,又在下一瞬间变得清晰刺耳,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哗啦”巨响,吓得我身子一哆嗦。我身侧的车窗被子弹击碎。无数玻璃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和头上。
他疯了吗?!这里可是市区!到处都是车和人!
我惊魂未定,匆匆向上一瞥。原本是深色玻璃的车窗,此时只剩一个空窗框。同一时间,我身下的凯迪拉克发出一声愤怒般的低沉咆哮,引擎转速骤然拔高,车速再次提升!寒风呼啸着灌入,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而推背感将我死死按在了车座上。
“威拉德!你他妈在干什么?!”我用尽力气在风声里大吼,不敢直起身子,生怕那个司机再次朝我开枪。
车外暂时没有新的枪声。但我上方的方向盘突然往左边猛打!我的脑袋随着惯性撞向左侧车门框,头疼欲裂。然而,比头痛更剧烈的,是下一秒传来的撞击——
“砰——!!!”
巨大的撞击力从左侧传来,整辆车剧烈震动。金属与金属之间的刮擦声尖锐地刺激着耳膜,我的凯迪拉克好像在用车身凶狠地撞击、挤压威拉德的车!
我尝试坐起来看看情况,又怕起身时挨一枪子,于是仰着头,对着呼呼往里刮风的车窗大喊:“混蛋!别他妈再冲我开枪了!”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我只能就着半躺的姿势,反手从副驾驶座上拽过一个靠垫,胡乱折叠了一下,用双手高高举起,挡在车窗前,然后才敢坐直身体,任由身上的碎玻璃簌簌落下。
“别开枪!听到了吗?”我继续吼着,实在是被枪声弄出心理阴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