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长焦镜头有半条胳膊长,重量不亚于两块砖头,在纤细的三脚架上显得头重脚轻。
薛鹞把眼睛凑向取景框,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参数,手里紧握着快门线,随时准备按下。
对于小鸟这种生物,快门要快,对焦要准,连拍永远比瞄准后再拍的效果好——毕竟它随时会连残影也不留地消失在天际。
镜头对准树梢上的一抹橙,融化的奶油逐渐锐化,像是刀锋一般。
哦哦哦!崭新的上万块的变焦镜头就是不一样!超高清,能数毛,没色散!比杂牌定焦好太多啦!
瞧这鸟儿,真是好色儿!
这是一只成年的北红尾鸲雄鸟啊!
熟透的橘子般的肚子挺得圆滚滚,蓬松得像个毛绒圆球挂件,被春风吹得微微颤抖,一丝一缕都那么柔软;灰色的脑瓜顶如此光滑可爱,油亮的黑色翅膀柔顺整齐,那块专属于它的白斑是如此完美,黑色的小爪爪牢固地抓着树枝——看它的尾巴,一翘一翘像是小弹簧!
正巧那树梢上挂着一嘟噜又一嘟噜的黄蜜樱桃,晶莹剔透,还挂着昨夜的雨露,完美地构成了符合三分法则的画面。
它张开了嘴,尖尖的黄色小舌头抖了抖,那婉转的歌喉好迷人,尖锐而不失优雅!
绝妙的画面,正适合按下快门!
嗡……嗡嗡……
北红尾鸲忽然停止了歌唱,机灵的豆豆眼转向侧方。
啪!
恰好是快门按下的刹那,一片橙色模糊——它飞了它飞了!只留下极其敏捷的半幅残影的嘲笑!
扑棱棱的声音带着回响,在树林中回荡,渐行渐远。
薛鹞僵硬地抬起头,怔怔地盯着迅速收回的捕虫网。健身积累起的肌肉禁不住绷紧,暗灰色的袖子微微隆起。
哪来的孙贼,居然舞到我面前了!
我的鸟……啊啊啊差点就要加新可爱小鸟了!
谁说新手鸟运好啊!大早上摸过来,蹲了这么久,只等到了这么一只小可爱!
还被老登吓跑了!
薛鹞怒目而视,顺着捕虫网收回的方向看去。
那个人顶着草帽,胡子拉碴,浑身披着脏了吧唧的干草——像是古装剧里的蓑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呢!
他捂着捕虫网的网兜,手忙脚乱地把里头还在呜呜作响的小东西倒出来。
又随手从旁边的草堆里拎出一台看起来更“砖业”的摄像机,放平在地面上,不比薛鹞的“长枪”短,也不比他大几万的机身镜头便宜。
“嘿朋友,你也是鸟友,在‘打鸟’啊?”
那个男人捏着小东西转过身,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得热情又礼貌。
他全身上下,就牙最白。
打鸟打鸟,打你大爷,你是真打飞了我的鸟啊!
薛鹞深深吸了口气,刚刚因为炸毛而绷紧的肌肉稍稍松弛些,勉强冷静下来。
“大爷,你刚刚在做什么?”
“叫什么大爷,我没那么像老法师吧。不好意思啊,刚刚小蜂鸟出了点状况,打扰你打鸟啦。”
蜂鸟?哪有蜂鸟?国内没有蜂鸟啊!
薛鹞的目光逐渐转向男人手里的小玩意儿。
那是个不到一根食指长的黑色小圆柱,头顶有个微小的尖尖,两侧有两处模拟翅膀的叶片,上部贴着一根长长的松针似的东西,还真和蜂鸟的图片有三分相似。
小圆柱侧面,赫然是个圆溜溜的摄像头。
看起来有点高级,就像他地上那巨大个儿的……大概是什么8K全画幅电影级高速摄像机吧?
薛鹞虽然好奇,但沮丧的心情涌上来,也懒得再多问,只叉着腰,义正辞严地强调起来。
“还有,不要叫打鸟,我这是在拍鸟,观鸟,不可以迫害鸟鸟。”
男人挑挑眉毛,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儿,眼睛滴溜溜地转。
“喔不错嘛,虽然是个器材党,但看起来不是小法师,还挺正直的。”
男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丝毫不加遮掩,让薛鹞感觉……被看光了。
特别是他的视线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嬉笑中带着警匪片里的经典流氓气质,让人稍微夹紧了腿,心中警铃大作。
半晌,男人把草帽扶正,终于把七扭八扭的妖娆身姿站直。
“职业习惯,别在意。我叫崔鹰,摄影师,不过有些特殊,我是学机器人的。”崔鹰摇了摇手中的“小蜂鸟”,自我介绍之后,看对方不太愿意搭理似的,恍然大悟。
“对了,你等等。”
他踢了踢黑色运动鞋上扎着的草叶,把“小蜂鸟”揣进口袋,解开蓑衣,快步跑到不远处的小砖房里,给他提了一兜子红红黄黄的樱桃来。
“拿走吃吧,就当是我赔罪啦。”
崔鹰总是嬉皮笑脸的,蓑衣里头的长袖也脏兮兮,气质非常一致。
他手里的樱桃估计有两斤,别说,个头虽然小点,但黄灿灿的红彤彤的,还挺诱人。
薛鹞勉为其难地接过塑料袋,“我看起来那么好打发嘛……”
崔鹰眉眼弯弯,“明白。你要找鸟?我帮你找。”
没等薛鹞答应,崔鹰的视线已经飘向不远处的树丛。
“麻雀。”
“灰喜鹊。”
“You are beautiful~就它吧!”
他絮絮叨叨着鸟的名字,忽然唱出了声,露出迷之微笑,猛地上手给三脚架解了锁,精准扭动相机的位置,拧动对焦环,一气呵成。
薛鹞只提心吊胆了几秒钟,画面里就出现了一只头顶白白的,近乎炸毛的小鸟。
体型比麻雀大,比鸽子小,翅膀下有点橄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