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因为紧张,声音显得更加沙哑低沉:“……高老师?”
“嗯。”电话那头传来高合熟悉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旁边有其他人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后台或者休息间隙,“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你现在在哪里?人怎么样?”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秦岭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我刚从工作室出来,准备回家。其他……其他都还好,就是嗓子……不太好。”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无法掩饰的沙哑和虚弱,还是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高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实情况。然后,他开口道:“工作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工作室会去协调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遵医嘱,好好休息。在家待着,或者……如果想换个环境,出去散散心也可以。”
他顿了顿,继续道:“北京的耳鼻喉科专家,我会让董敏立刻去联系,安排一次全面的会诊。你把自己最近的症状和检查报告准备好。”
高合的话语清晰、冷静,条理分明,瞬间将一团乱麻的局面梳理出了头绪。他没有一句空泛的安慰,却用最实际的方式,指明了接下来最该走的路。
电话这头,突然陷入了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秦岭压抑着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高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秦岭,你在听吗?”
回应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回答,而是一阵极力压抑、细微的哽咽声。
高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老师……”秦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在此刻情绪决堤的情况下,终于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我……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以及深藏的不安和自卑,“从最开始的时候……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我那么笨,什么都不会,还总是给你添麻烦……可是你教我,帮我,给我机会,甚至……甚至在我可能再也无法回报你的时候,还这样……为什么?”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的嗓子……有可能再也好不了了……我……我拿什么还给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加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属于剧场的模糊背景音。
这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得让秦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长得让他不知所措。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道歉再挂断电话时,高合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我对你好,"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事实,“是因为我想这样。”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陈述。
——我想对你好,仅此而已。与你能否回报无关,与你的价值无关,甚至与你的未来无关。
只与我的心意有关。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所有的迷雾和阴霾,直直地照进了秦岭冰冷的心底。
他愣住了,所有的哽咽都停滞在喉咙里。他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隐约的催促声,似乎是下一场排练即将开始。
高合说:“先这样,按我说的做。等我回来。”
随后,电话被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
秦岭却依旧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
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这样。”
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和自弃,奇异地被这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下去。它们并未消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脏深处,但至少,他不再感到自己是在独自面对这片无尽的黑暗。
有一根线,牢牢地系住了他,线的另一端,握在高合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租住的小屋的。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他瘫坐在沙发上,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喉咙。那里没有任何痛楚,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可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曾经能随心所欲发出清澈声音的“乐器”,此刻像蒙上了一层锈,不再听从他的意志。
他尝试着极轻地发出一个音节,可发出的声响让他瞬间闭上了嘴,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涌上心头。
他猛地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接下来的几天,秦岭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遵医嘱按时吃药,尽量不说话,用文字和董敏沟通,取消了所有需要发声的工作。董敏效率极高,很快联系上了北京顶尖的耳鼻喉科专家,预约了详细的会诊。
等待会诊的日子格外漫长。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晦暗。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网络上的喧嚣和问候都被他屏蔽在外。
那种失去掌控、前途未卜的感觉,比任何一次试音失败、任何一次网络攻击都更令人窒息。声音对于他而言,早已不仅仅是谋生的工具,那是他表达自我、连接世界、确认存在价值的通道。如今这条通道被骤然堵塞,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也无法被真正听见。
自那天通话后,高合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秦岭知道高合巡演日程紧张,或许正全身心投入在舞台之上。他不敢打扰,却又忍不住去想,高合在聚光灯下演绎着别人的悲欢时,是否会偶尔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