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他凭什么要求高合一直为他分神?
专家会诊的结果,与之前医生的判断大同小异。病毒感染后继发的声带麻痹,神经恢复情况不明确,建议继续营养神经药物治疗,结合系统的嗓音康复训练,定期复查。医生的话说得很严谨,既没有宣判死刑,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希望。
“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年迈的专家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温和地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态平和,焦虑和紧张会加重肌肉负担,不利于恢复。”
心态平和。秦岭在心里苦笑,谈何容易。
他拿着新的药方和康复训练计划,走出了医院。阳光很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家,他对着镜子,尝试按照康复计划上的图示,进行最基础的放松喉部肌肉的练习。他努力集中精神,却总忍不住去关注喉咙里那异样的感觉,越是关注,越是紧张,喉部肌肉反而绷得更紧。
挫败感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涌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董敏发来的消息,不是关于工作,而是一个文档。
【小秦,老板让我发给你的。这是他托人找来的一位非常资深的嗓音康复老师的训练笔记和心得,里面有一些很实用的方法和注意事项,老板说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你别有压力,慢慢看。】
秦岭愣住了,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文档。
里面是详细的手写笔记扫描件,字迹工整清晰,不仅记录了各种科学的发声和康复训练方法,还标注了许多个人体会和容易走入的误区,有些地方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这显然不是高合自己的笔记,但他特意找来,并让董敏转交给他。
文档的最后,附有一行打印的字,是那位康复老师的话:“声音的恢复,不仅是器官的愈合,更是信心与意志的重建。请相信你的身体,它拥有远超你想象的自愈潜力。”
看着这行字,秦岭的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高合用他特有的方式,在自己最需要指引的时候,沉默地递过来一根拐杖,一盏灯。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认真地输入:
【高老师,资料收到了,非常非常感谢。我会认真按照笔记上的方法练习的。您巡演辛苦了,请多保重身体。】
发送。
他不再去纠结“回报”,不再去恐惧“未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根递过来的绳索,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这片名为“绝望”的泥沼里,爬出去。
无论需要多久。
无论最终能爬到何处。
*
秦岭在家休息半个月后,周洲找上了门来。
“秦岭!”周洲一步跨进门内,带着室外的寒气,目光迅速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你怎么样?我听说了……大家都说你病了,嗓子出了问题?”
秦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周洲进来,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周洲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别说话了。”他放柔了声音,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秦岭,“医生具体怎么说?严重吗?”
秦岭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然后将屏幕转向周洲:
【声带麻痹,病毒感染引起的。恢复不确定,可能很久,也可能……好不了。】
周洲看着那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在秦岭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别瞎想!”周洲的语气带着一种强硬的安慰,“现在的医学很发达,声带麻痹也不是绝症。国内看不好,就去国外看!”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岭,语气变得急切而认真,“我这就去联系,尽快安排。秦岭,你去国外治,所有费用、手续我来搞定,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秦岭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周洲炽热的目光,手指无措地蜷缩起来。他在手机上打字:【谢谢,但去国外太麻烦,不用了……高老师那边已经帮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会诊过了……】
“高老师?”周洲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微微下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他帮你联系专家是他的事,但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秦岭,这是你的嗓子!是你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你要因为怕麻烦我,或者因为……”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和挑衅,“因为要听‘高老师’的安排,就放弃可能更好的治疗机会吗?”
他身体前倾,试图抓住秦岭的手,被秦岭下意识地躲开。周洲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执着:“秦岭,我是认真的。跟我走,我保证给你找到最好的医生。”
秦岭怔了怔,仍是摇头拒绝了。
周洲无奈,最终只留下一句“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这才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出租屋里只剩下秦岭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