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老师,叫许如竹?惠国人?”迎着平安诧异的目光,和蕴死死掐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咬牙含泪问了一句。
平安点头又摇头:“老师是叫许如竹,但我也不清楚她原是哪国人氏。”回完话后,小心翼翼地看了和蕴一眼:“公主也认识一个叫许如竹的人吗?”
听得这句,和蕴恢复了些冷静,平复一番情绪后,她拾起地上的杯子,自嘲一笑:“是啊,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你认识的许如竹,未必就是我所知的许如竹……”
和蕴说着,提壶再次注满空了的杯子,只是杯中的茶已然换成了酒,一杯酒下肚后,她吐出一股浊气,这才又抬眼望向平安:“你且细细说来,你这位许老师,生的什么样貌,日常行事端的又是什么作风?务必不可有半分遗漏!”
因为和蕴陡然严肃的语气和神态,平安一时有些被吓住,身子不禁往后挪了挪,退开几步距离后,才慢慢回忆着许如竹的模样。
“老师很高,”平安边说边照自己比划了一下,“比我大概高半头,有些清瘦,但不羸弱。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自有一股威严神态。
“老师对待教学很严格,有许多规矩,若是没有依规矩按时完成课业,老师会非常生气!生活中则相对和蔼一些,甚至还会玩笑一二。”
说完这些,平安自觉已经可以结束,但看了眼和蕴,瞧她脸色仍未有半分松动,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搜肠刮肚:“老师……喜欢青绿二色,偶尔做些女工,给我做过竹笛和竹剑……得闲时,也会绣几方帕子……”
和蕴终于抬起头来:“什么样的帕子?”
平安嗫嚅道:“就是,寻常帕子……不过边角处会留下竹枝图案,算是老师的一个落款。”
和蕴一声长叹,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到平安面前:“可是这般?”平安接过那方帕子摊开看了,看到右下角熟悉的竹枝图案,呼吸一紧,过了好半晌才带着慌乱发问:“你……公主怎么会有老师的帕子?”
和蕴从平安手里接过那陪伴了自己近二十载的帕子,抚平褶皱,看着帕子上许如竹留给她的一行字,眼泪到底没忍住。平安于是顺着她的目光仔细去看,这才瞧见那帕子上绣了一句诗文——“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平安如遭雷击,也顿时反应过来,她所认识的许如竹,跟和蕴公主所知道的许如竹,的的确确便是同一个人。
也是从和蕴公主口中,平安得以认识了来到聚河庄以前的许如竹,一个她陌生又熟悉,在惠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许如竹。
许如竹的许,是许丞相的许,和惠国皇后一样,是惠国丞相的女儿。不过许如竹和许皇后年纪相差较大,又非同母所出,感情并不十分亲近。家中诸多姊妹兄弟中,同许如竹关系最好的,乃是年纪相近的三哥哥许光渠。
惠国惯例,凡皇子及王公大臣之子年满十二便需入太学统一学习,许光渠身为许相之子,自然也为这规矩所制。但许光渠自幼体弱多病,养得娇贵,又贪玩厌学。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素来好学,便软磨硬泡,央求许如竹女扮男装顶替自己入太学。
因为许光渠本来出门就少,和其他世家子弟也没什么往来,加上许如竹在太学行事诸般小心,刚开始的确瞒天过海,没被任何人识破。
直到有一日,帝后二人与许相在御花园饮茶赏景,闲聊间说起太学近况,惠帝心血来潮,提出要去太学亲自视察一番,还特地点明想看看许相之子许光渠学得如何。
在太学见到入学三年有余的“许光渠”时,三人都怔愣在了原地,还是许皇后率先反应过来,先是对许如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而后拉着她一把跪下求饶。一旁的许相也早就地跪倒,不停磕头请罪。
惠帝望着眼前跪倒的三人,脸上却并未见怒意,只带着疑惑问许如竹因何假扮许光渠入太学。许如竹坦诚了原委,认错请罪后又鼓起勇气抬头问惠帝,为何女子不能入太学。
跪倒在旁的皇后和许相闻言立时大惊,边怒斥许如竹“胡言乱语”,边叩头请惠帝念及她年少无知,从轻发落。
惠帝却背过手去认真思考了一番,接着引经据典,直言女子入太学不合规矩。许如竹则伺机深入,一一辩驳,最后成功说动了惠帝,同意和她打个赌赛。赌的乃是太学所授“君子六艺”,由她一人对战太学诸君,若她侥幸赢了,便留在太学继续学习,若她输了,则任由惠帝发落。
故事听到这里,平安忍不住目光一亮:“那老师肯定赢了!”
和蕴笑道,“是,大杀四方一战成名,惠帝龙颜大悦,不仅准她留在太学继续学习,还特许公主和王公大臣府上适龄的小姐皆可入太学。此后不久,惠国各地也都纷纷效仿太学,准许女子入学堂。”
后来许如竹学成结业,惠帝有意让她入仕为官,许如竹却主动请命留在太学教习,从太学的生徒,转而做了太学的老师。
和蕴入学时,许如竹已执教太学三年有余。和蕴还记得自己的入学第一课,互通姓名后,许如竹便问及诸生今日入太学所求为何。男学生所言相差无几,皆是个“治国平天下”。女学生则嗫嚅难言,思索再三后回答得小心谨慎,总归逃不脱“贤内助”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