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蕴听得直皱眉。许如竹一动不动地坐在案上,见和蕴不言语,远远打量了她一眼,侧头问道:“你呢?”
和蕴认真摇了摇头。她对太学并没有什么憧憬,不过年满十二,便按规矩入学学习,既没想过要学些什么,也没有所谓目标抱负。
“那你为何皱眉?”许如竹似笑非笑地问。
和蕴面露为难之色:“我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
和蕴哑口,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继续摇头。许如竹淡淡笑着站起身,缓缓绕室踱步一周后回到案上,沉声道:“如此,这第一课,我们便都来仔细探讨一番,看看到底哪里不对!”
于是众人开始认真回忆起自己适才的回答,许如竹循循善诱,一步步引导大家思考分析。历经了长达三个时辰的辩论后,终于所有人的思绪都如百川入海般汇集到许如竹一早预设的方向。
空喊口号而并不清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具体意义的男学生们,都结合自身实际设立了更切实可行的阶段目标;以为自己只能依附父亲、丈夫或儿子的女学生们,也开始思考自己之于“贤内助”以外的用武之地。
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和蕴更是醍醐灌顶,当堂立下宏愿:“愿世间女子皆如男子,有所愿,敢直言,不依附!”
许如竹对她温柔一笑,而后面向诸生,朗声道:“愿诸君皆能如愿!”
平安望向眼前可敦装束的和蕴,被回忆中豪言壮语燃起的热血瞬间转凉。瞧见平安眼里转瞬暗淡的光亮,和蕴凄惨一笑,自嘲道:“你当然能看出来,我并未如愿……”
和蕴入太学的第四年,盉国对惠国开战。惠国屡战屡败,连退六城后,群臣朝议主张求和。惠国诸多公主中,适龄和亲的共有三位,其中又以和蕴生母身份最低且身故已久。所以接到和亲的圣旨时,和蕴并未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自己命该如此。
许如竹甫听到消息便来寻她,俨然是怒不可遏,甚至给和蕴制定了两条逃跑路线,让她马上离开惠国,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和蕴坦言自己不是没想过逃,可早些时候惠帝特意让舅舅舅母来看过自己,表面是告别,其实是在告诉她,虽然她母亲已然身故,但母亲一族所有族人的命都还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她不能逃。
“这帕子,”和蕴从回忆中抬起头来,抚着帕子呢喃,“是老师最后送我的礼物,这么多年一直随身携带,想着这辈子该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遇到老师的学生……
“也不知道,老师是何时离开的惠国,又为何屈居聚河庄的一座小小庙宇……”
“对了,”和蕴呢喃着,突又目光灼灼地望向平安,“你之前说,那观音庙本来是个学堂?”
平安默默点头:“我也是听别人说起,具体情况并不知晓。”
和蕴却隐约有些明白过来:“大概,老师原本是想在聚河庄此地也兴办学堂罢!许是后来诸多阻挠,实在办不下去,便干脆心灰意冷,改了观音庙。”
说着又长叹一声:“以老师的性子,定是遇到了十万分的困难,否则,她断不会就此放弃的!”
平安没有说话,脑海不断描摹着许如竹在惠国时意气风发的模样,那张扬果敢的轮廓同她离开聚河庄时最后所见的许如竹形成强烈对比,不知为何让平安几乎掉下泪来。
虽然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问过,关于许如竹过往的经历,关于观音庙的前身学堂,但那份求知欲从未如此刻一般,澎湃汹涌,直达峰顶。这叫平安没了继续行走的兴致,只想尽快回到聚河庄,回到观音庙去当面质问许如竹。
在和蕴同巴杨的再三挽留下,平安不得已又在盉国待了一阵,最后还是归心似箭,决定尽早启程回聚河庄。
离开盉国时,除了银两干粮,平安还带上了当年许如竹给和蕴的那方帕子。
“请转告老师,”和蕴将帕子交给平安时,眼中隐隐含泪,“和蕴虽未能如愿,但多亏了老师,也算此生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