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淮北姐你酒量不是一向很好吗?”
“自从姜枝晓先回国后,我就很少碰酒了。”
“少了个免费的调酒师,怎么连酒量也下降了?”姚昭梨歪着头,因酒精而泛起的红晕爬上双颊,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姚昭梨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醉意,“完了,淮北姐......我感觉是我先醉了。”
话音未落,姚昭梨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往吧台上靠。
淮北忍俊不禁,托着腮看她。只见姚昭梨趴在左手上,右手在手机屏幕上茫然地划来划去,指尖在微信界面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情头。
“徐翌纯......”姚昭梨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后的鼻音,“来接我嘛......”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应,姚昭梨迷迷糊糊地按了免提。
一个干净温和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好,你乖乖坐着别动。”
淮北就坐在姚昭梨身旁,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姚昭梨对着手机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整个人就趴在了桌上,右手还蹭了蹭淮北的左脸。
“昭梨。”匆匆赶来的徐翌纯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触姚昭梨泛着红晕的脸颊,“能走吗?”
见姚昭梨没有回应,而淮北正静静打量着徐翌纯,淮北本就个子高挑,今日又是一身轻朋克穿搭,在吧台的霓虹灯光下自带一股清冷气场。
徐翌纯被淮北看得有些不自在,局促地转向姚昭梨,轻声问:“昭梨,你朋友看着我呢,回句话?”
“徐翌纯,男朋友......”姚昭梨闭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咪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声音含混不清,“嗯......要抱......”
徐翌纯这才松了口气,转向淮北时语气温和:“你是淮北吧,昭梨出门之前将定位发我了,今晚台风过境,外面又是打雷又是暴雨的,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要不我顺路送你?”
“送,先送淮北回去。”姚昭梨迷迷糊糊地拽着徐翌纯的衣角嘟囔,不过片刻便彻底醉晕过去。
淮北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已是大雨倾盆。吧台设在二楼深处,窗户都在另一侧,震耳的音乐也掩盖了雨声。
她朝徐翌纯摆了摆手,“没事,你照顾好昭梨就行。我住得近,走回去很快。”
徐翌纯借着灯光看着淮北,谈吐有条不紊,不像是醉酒的样子,这个点虽然风大,下着雨,但好在但街对面还有便利店亮着灯,零星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这么想着便将姚昭梨往怀里拢了拢,不再坚持,“那你注意安全,我先送昭梨回去。”
淮北看着徐翌纯小心翼翼地将姚昭梨打横抱起,那个娇小的身影立刻依赖地环住他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目送着徐翌纯抱着姚昭梨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淮北是北方人没见过台风,今早又是万里晴空,也就没想着要带伞,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轻叹一声,打算等雨势稍缓再走。取出手机,连续拨了好几个电话给姜枝晓,听筒里传来的却始终是关机的提示音。
“这姜枝晓平时不是有网瘾?”淮北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这个点包不睡的,肯定跑哪里鬼混去了。”作为七年好友的淮北吐槽道。
想起回国前夕,姜枝晓明知道第二天要赶飞机还在夜店瞎玩,那会她说什么:“夜晚是独属于自己的时间,早上的时间都属于人际交往。”所以她越是夜深越是精神,淮北刚搬来广州那几天,凌晨四点她还在那唱歌。
33’E是营业到凌晨三点。
这一等,就到了凌晨一点,33’E里客人已散去大半。淮北坐在吧台边,只觉得脸颊发烫,整个人处在一种奇妙的亢奋状态,是那种能踩着雨水跳踢踏舞回去的亢奋。
“美女,酒喝完了,要续上?”调酒师擦着杯子问道。
“不了。”淮北轻轻摇头,笑着。
“没事。”调酒师笑了笑,“我经常看见你从这儿经过,是住在附近吧?”
“嗯,和你们老板一起住。”
调酒师瞬间燃起了一股八卦之意,“吵架了?那老板可真不称职,大雨天的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喝闷酒。”
淮北失笑:“不是,我们是朋友。”
调酒师显然不信,一副"我懂"的表情,“我叫谢宵,美女叫什么?”
“我姓淮。”
“淮小姐啊。”谢宵从台下取出一把透明长柄伞,轻轻推到她面前,“我今日睡店里,用不着伞,你先拿着用吧。”
“嗯?”淮北微微一怔,调酒小哥恐怕是误会了,不过她现在确实需要伞,便勉为其难当姜枝晓一天女朋友吧,“谢了,我明天还你。”
握着这把意外而来的伞,淮北忽然觉得,自从来到广州,生活里这样的小确幸似乎变多了。像是这座城市在用它的方式,悄悄抚平她过往的褶皱。
运气,好像真的被这场大雨洗刷得明朗了几分。
淮北踱到窗边,透明的玻璃上蜿蜒着细密的雨痕。此刻雨势渐收,只余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斜斜飘洒,倒是风势未减,呼啸着掠过街巷,卷起满地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她点亮手机屏幕,一条紧急推送跃入眼帘。
台风“塔拉斯”正来势汹汹,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外出,预计明晨六点将在南海登陆。
淮北一路沿着石墙走,伞给吹翻了好几次,露出脆弱的伞骨。
她索性收了伞,任由细雨扑在脸上。沿街的店铺早已熄了灯,只有便利店还亮着寂寞的光。雨水顺着伞骨滴进袖口,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行头,前几日在买手店精心挑选的棕色格子裙,此刻裙摆湿漉漉的,鞋尖也溅满了泥点。
“打了和没打一样。”淮北看着手上的雨伞,自嘲地笑了笑,将翻折的伞重新整理好。刚还觉得自己幸运呢,这会这狼狈的模样,倒像是这座城市给她这个异乡人的另类欢迎仪式。
不过淮北也只是仰头对着老天爷笑骂了两句。说来奇怪,正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淮北反而感到某种解脱。或许是酒精在作祟,她这会索性踢掉鞋子,赤脚踩进路边的积水里。
水花四溅,凉意从脚底直达心头。淮北一手拎着沾满雨水的鞋子,一手抱着调酒小哥给的伞,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踩着水花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这会儿淮北好像回到了初高中时期,在极端天气里暂时卸下所有包袱,让她终于可以做回那个逃课的小女孩。
就这么蹦蹦跳跳的,淮北赤着脚踩过积水,像只夜行的猫,经过幼儿园,沿着国道和居民楼中间的小道一路直走,走到了一处很隐蔽,也很老旧的居民楼里,淮北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的,连路灯也没有,要不是看到面前有一块大黄石,写着“启明”二字,后面还有一家稀奇鸟店,淮北还以为自己迷路了。
但淮北这会儿脑袋嗡嗡的,走了反方向也不知道,没有走到那条熟悉的大红砖路,却不知怎的拐进了这条小沥青路。
沿着小路又走了一段,一栋老洋楼在雨幕中渐渐显现轮廓。这小洋楼明显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藤蔓,连基本的装修都没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淮北看到一旁的木牌,是一家名叫“告草”的花店,一扇墨绿色的木门紧闭着,门环已经锈迹斑斑,店也早就打烊,淮北正打算转身离开,忽然瞥见一楼窗户透出些许微光。
鬼使神差地,淮北凑近那扇窗。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透过渐渐清晰的那一小片玻璃,她看见窗后坐着一个身影,似乎正在平板上描画着什么。
那人察觉到窗外的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淮北对上了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那双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既带着疏离的淡漠,又蕴藏着说不清的绮丽,像是盛满了整个雨夜未诉的半笺心事,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