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仿佛在彼此的凝视中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被风摇落一簇细小的白花,打在窗台上,两人才收回视线。
酒精的后劲混着叛逆的兴奋,连带着刚才路上Sean发的消息也是乱回复,淮北这会儿借着醉意,隔着朦胧的玻璃,对着窗后那张阳光温柔的脸,大胆地眨了眨眼,送去几个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秋波。
淮北知道自己此刻举止轻浮,可这番刻意的骚扰,却像石子投入深潭,窗后那人依旧静默地看着她,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让人气恼。
淮北顿觉无趣,悻悻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
临走前还不忘踮起脚,从墙边的桂花树上信手折下一小簇初绽的淡黄色花穗,歪歪斜斜地别在耳后。
外面的雨势愈发大了,砸在沥青路上噼啪作响。淮北只穿着一件黑色收腰上衣,冷风挟着雨丝直往她身上扑,冻得她酒意顿时醒了四分。
这会儿她正抱着手臂微微发颤,身后忽然亮起手电的光,穿透雨幕。淮北还以为是过路的车辆,下意识地、脚步虚浮地往墙边靠了靠,试图让开道路。
“喂,你走慢点。”一个干净清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还没等淮北完全回过神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干燥的长袖外套已经轻轻地披在了她冰凉的肩膀上,瞬间隔绝了部分寒意,“下这么大雨,我的花店在隔壁,要不要去坐坐?”
淮北诧异地抬眼,她没想到刚才被自己那样无礼调戏的男孩会追出来。而且衣服上的这味道.......是淮北作为调香师这六年来闻到过最干净、最纯粹的味道,没有任何修饰,只有淡淡的太阳味。
淮北下意识地伸手,捏了捏男孩连帽睡衣上那个毛绒绒的史迪奇帽子,那团软绵绵的触感,和他此刻安静站在雨里的模样一样,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可爱。
淮北忍不住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弟弟,你就不怕引狼入室啊?”
男孩没有回答淮北,只是默默地将自己一直捂在口袋里、暖烘烘的手伸了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淮北那只冻得冰凉的手,妥帖地收进了自己宽大的睡衣口袋里:“外面怪冷的。”
淮北抬起头,定定地望进男孩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看了他好一会,久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珠。
“走啊。”淮北开口,风都穿这胡同里,这儿树又多,刚才她险些被掉落下来的树枝砸到,“你带路。”
男孩看着淮北毫不闪躲的眼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青涩的局促:“那......那我牵着你走了?”
这种相遇实在奇怪。
凌晨两点,暴雨天,跟一个穿着卡通睡衣的陌生男孩走进不知名的小巷深处。
花店的木门比想象中还要陈旧,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钥匙是那种老式的祖屋钥匙,一根奇形怪状的铁棍,上面布满了凹凸的齿痕。
淮北懒洋洋地倚在门边,看着男孩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又伸手顺时针旋转门环上的铜兽首。
男孩转头时,刚好看见淮北闭着眼倚在门框上,纤长的身子倚在门框上,随着呼吸微微摇晃。他下意识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扶了一下才推开门。
“没事,”淮北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醉意的慵懒,大摇大摆的走着,好像当自己家一样,“我能自己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方形原木桌,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满了修剪好的花草,有些还带着水珠。
暖黄的光线从一盏极具年代感的民国琉璃吊灯里流淌出来,柔和地映照着一室奇异的收藏。满墙的西洋小玩意儿在光影间静默着,珐琅彩的玻璃杯折射出斑斓的光点,一架黄铜望远镜斜倚在雕花书架旁,就连墙角那座留声机都保持着半开的姿态。
淮北的视线掠过那些精巧的木雕装饰,最终落在一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黑胶唱机上。她随手按下开关,针尖落下,流淌出的正是那首“A broken heart heals with time.”的纯音乐。
巧合得让她微微一愣,这首曲子,她上午还在耳机里循环过。
外面雨依旧不停,隔着厚厚的墙壁,偶尔还能听到微弱的夏日蝉鸣声,一种宁静,平和的氛围顿时充盈了整个空间。
“你这花艺工作室还挺温馨的。”淮北醉眼朦胧地环顾四周,顺手从前面的花瓶里抽出一根百合花,纤细的手指捏着花茎,随意地在指尖转着,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都是外婆的收藏。”男孩回。
淮北听着音乐,身体不由自主地陷进那张铺着蓝色扎染布的懒人沙发里,整个人几乎要被柔软的海绵包裹,她顺手捞过旁边一个毛绒绒的南瓜造型抱枕,紧紧抱在怀中,舒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