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男孩似乎怔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
刚才在吹头发时,热风蒸腾起淮北发丝间的香气,是一股很熟悉的、带着微醺感性的乌木沉香味,尾调里又缠绕着一丝清冷的玫瑰气息。
淡淡的,随着吹风机的停止,这会儿似乎又闻不到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可能……只是巧合吧?”男孩想着,插在淮北半干发间的手指却忘了收回,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微卷的发尾,轻轻打着转,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有些失神。
“你这吹头手法还挺专业。”淮北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
“……嗯。”男孩低低地应了一声,“之前缺钱,去理发店当了些年学徒。”
淮北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竟是真的,一时语塞。这孩子得缺钱到什么程度?住这位置的小洋楼,竟然也会缺钱?
怕不小心伤到对方的自尊心,淮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刚才洗澡时,她似乎隐约听到几声熟悉的猫叫,便顺势笑着转移了话题,带点玩笑的口吻问:“你怎么这么好,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你不会。”男孩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些,“虽然……刚开始,透过窗户看到一个人影在外面晃,我以为是哪个流浪汉过来讨吃的了,确实把我吓得不轻。”
淮北闻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孩子倒是直接。
的确,前一个小时的自己,在旁人眼里估计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女人,一个在狂风暴雨夜里骚扰陌生人的女疯子。
“那你还敢让我进来?”淮北挑眉,觉得这男孩的逻辑有些有趣。
“后来我认出你了。”
“什么?”淮北这下真的诧异了,眼睛微微睁大,“我们认识?”
“嗯哼。”见淮北一脸茫然,男孩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他转身快步上楼,不一会儿,抱下来一只睡得正香、浑身雪白如糯米团子的猫儿,那猫在他臂弯里软软地瘫着,毫无防备。
看着那只熟悉的猫咪,淮北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男孩是当初在胡同里和自己擦干净小猫身体的热心市民。
“是你啊。”
“嗯。”男孩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猫,抬眼看着淮北,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终于想起来了’的无奈笑意,“我以为你认出我了,所以才......”
默许了她那些大胆的举动,甚至追了出去。
淮北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耳根有些发烫。
自己那会儿是真没认出来,也没仔细留意人家的长相,就跑去对着人家‘耍流氓’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
她伸手接过男孩递来的猫咪。那猫儿在熟悉的气味中动了动鼻子,显然也认出了淮北,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丝毫没有挣扎。
“胖了好多。”淮北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猫脑袋,“你把它养得很好。”
“它有名字吗?”
“米粒。”
“为什么叫这个?”淮北好奇,因为这猫咪腿短,像饭粒?
男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每次我在厨房忙活,这小家伙就兴奋得不行,非得在我脚边绕来绕去,跳上灶台是常事。打翻猫粮碗不算,有次直接把我刚盛好的一碗米饭给掀到了地上,满地白花花的米粒,它倒好,坐在中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淮北被这个理由逗得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米粒粉嫩的鼻尖,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淘气鬼。”
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淮北抬头问:“它的窝在哪?”
“给我吧。”男孩伸出手将米粒接了回去,“你去洗洗手,一会吃面。”
“多谢。”
暖黄的灯光下,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摆在旧木桌上,几片青菜卧在一边,面上还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切得薄薄的瘦肉。
淮北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开动,偷偷瞄了眼面前的男孩。
这孩子的眼睛,很纯净,淮北心想:“这孩子看着就纯真,怎么会有坏心思。”
不是那种不通世事,脑袋空空的纯真。
像一片深蓝澄净的湖,你知道它的湖底沉宕着泥沙,可是它依然愿意拿出它温柔干净的眼睛,敞开易碎温和的湖心,接住你投掷来的一把碎石,或是同样温柔注视的眼睛。
淮北曾经选修过心理学,知道这类人的心往往极敏感,大部分都是高敏感人群,他们的思维想法很丰富,为人也很真诚,你扔过去一把沙子,或许是一句话,一个疑问,一句赞许。就立刻能看到他们的心和眼泛起涟漪。
男孩似乎感受到了那束停留过久的目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厨艺不是很好,可能.......”
“我还没吃呢,你这孩子,怎么就先否定自己了。”淮北挑了挑眉接着说:“你不吃?就看着我一个人吃?”
“我不用。”
“你太大方了,我吃不完。”淮北说着站起身,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拿出一个干净的木质空碗和一双筷子。
随后不由分说地拿起他的碗,将自己碗里的面条拨了一大半过去,更是将面上所有的瘦肉片都夹了过去,堆得冒尖,然后才将那个满满当当的碗推到他面前,“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就在碗递过去的那一瞬间,两人距离拉近,一股极其清淡乌木玫瑰,若有若无地再次萦绕在男孩鼻尖。
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闻到了,那股久违的,和逝去多年的母亲同样的味道。
吃到一半,淮北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问男孩的名字,自己连吃带拿,总不能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吧?
“光顾着吃,都忘了问。”淮北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淮北,淮水以北的那个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