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是将近四点半才浑浑噩噩地陷入浅眠,感觉才闭上眼不过一小时,窗外那阵高亢嘹亮的公鸡打鸣声就开始响起。
邻居家的公鸡有个习惯,它每隔个五六分钟就打鸣一次。
第一声响起时,淮北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在它第三次响起时,淮北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神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带着一股被打扰后想要杀鸡的戾气。
淮北抓起手边的抱枕,泄愤似的狠狠朝窗户的方向砸去,软绵绵的抱枕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无力地滑落,窗外那挑衅般的鸣叫却依旧不绝。
淮北暴躁地胡乱揉搓着自己白金色的长发,直到它们变成一团更乱的草,才趿拉着拖鞋,带着一身低气压,“哐”一声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黎云澈依旧是一身polo衫,正坐在窗边就着晨光翻阅一本香水杂志。闻声抬头,看见妹妹顶着一头乱发、眼下乌青、眼神呆滞又怨愤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表,六点一刻。
“起这么早?”
“哥。”淮北委屈巴巴的走到黎云澈跟前,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灌下去大半杯,然后才哭丧着脸抱怨:“邻居家那只公鸡好吵,好想把它宰了。”
黎云澈被淮北这副罕见孩子气的模样逗乐,低笑出声。
他放下杂志,走到淮北身边,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在触碰到那头“乱草”时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宠溺的调侃:“那哥中午给你炖鸡汤怎么样?虽然不是同一只,好歹也是同类,给你出出气。”
说完,黎云澈自然地转身走向厨房,嘴里念叨着:“看看有什么食材……”
不过当黎云澈打开冰箱门时,动作明显顿住了,“小妹,你这冰箱怎么只有两根火腿肠和几瓶酸奶?”
对上黎云澈那‘你果然不会照顾自己,还骗我说过得很好’的眼神,淮北尴尬地摸了摸脸,声音也低了几分:“那什么,我们出去外边吃吧......或者点个外卖......”
“小妹啊,还是要学学做饭的。”黎云澈关上冰箱门,叹了口气,“你在法国也是点外卖的?那国外送外卖的这么慢,到了都饿死了。”
淮北想起之前在法国,学生时代时,饭都是姚昭梨做的,她喜欢捣鼓美食,淮北负责洗碗就好了。工作后,要是江玉晨在巴黎的话,三餐都是他包揽的,集团也有工作餐,自己也是会水煮意面的.......然后切几片番茄,丢点预制肉酱进去,饿死倒不至于。
“哥,哥,学,我现在就学。”淮北被黎云澈念得头皮发麻,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连声地应承下来,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黎云澈看着淮北这副敷衍又急于逃避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心疼。
黎云澈走到淮北面前,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语气:“唉......以后的生活,爸妈陪不了你很久,哥也陪不了你很久,不管你以后有没有伴侣,陪伴你自己到最后的只有自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这番话说到了淮北心坎里,淮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窘迫和动容。
为了掩饰情绪,淮北迅速转身往房间走,留下一句:“我去洗漱换衣服,很快就好,带你去吃巷口那家四元肠粉店,味道超正!”
黎云澈看着淮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沙发上拾起昨天报亭买的南方日报,目光却并未落在铅字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渐渐苏醒的街景。
“没事,我不着急。”黎云澈温和地应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淮北向来是熬大夜的人。
往常即便走在清晨的广州街头,也多半是刚从酒吧或刚从工作中抽身出来,眼皮沉得抬不起,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色块,整个人像飘在晨雾里的游魂。
但像今天这样,醒后跟着哥哥清醒地走在晨光浸染的街道上,确实是第一次。
晨间的东山口,与午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午后是属于游客和潮人的秀场。而此刻,晨光熹微,这里才显露出它原本属于广州老西关街坊的温润底色。
空气里还带着一夜沉淀后的清润,阳光穿过老榕树的气根,在地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从街顶瓦片探出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三三两两的爷爷奶奶们,手里提着装得满满的菜篮子,或拉着超市大促销赠送的小拖车,不急不缓地走着,用粤语聊着今天的菜价和街坊趣事,他们的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步伐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党,骑着单车,“叮铃”一声从淮北身旁轻快地掠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书包侧袋里的水杯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洋溢着独属于清晨的朝气。
穿过那个总是车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便算是正式进入了东华东路的地界。
隔壁没多远就是菜市场,连带着这一片也成了烟火缭绕的美食街,淮北昨天带黎云澈吃的潮汕小档也在这片。
两人在丰味拉肠点了两份鸡蛋瘦肉肠,又点了份艇仔粥,像小时候一样兄妹俩拿着小碗分着吃,然后淮北又跑到蒸品轩买了点红豆糕,干蒸,煎饺。
淮北捧着刚出炉还滋滋冒热油的煎饺,往黎云澈嘴里塞了一只,“哥,快尝尝!”
等黎云澈张口接住,淮北才用竹签指了指对面一家尚未开门的店铺——今香食品。
“可惜这家店还没开,老板娘的猪红汤可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