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整,淮北正盘腿坐在那张蓝色扎染沙发里,对着一本粤语笔记蹙眉,抬头见窗外的风卷起几片黄叶。
三月,又是一年初春。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拉开纱帘走进告草花店工作室,安南正将一扎满天星和小雏菊递给面前的客人。
淮北突然想去楼顶抽一根,可春风拂面,打火机的火苗晃了几下,没点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枝晓拍了拍淮北的肩:“给我也来根。”
“呐。”淮北将烟盒递了过去。
“昨天说好找你的。”姜枝晓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凑上前,咔哒一声,先替淮北点着了手上夹着的那支烟。
从楼顶看下去,是后院。淮北不常去,那里除了安南种的菜心、生菜和胡萝卜,就是一堆摞起来的花盆。
“什么时候去喝一杯?”姜枝晓问:“过年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你出来逛逛。”
“某个人天天想着和苏一树约会,人家小姑娘住酒店宿舍的,每天一下班就被你接走,还说出来找我。”
“那没办法,她那宿舍也太破了。”姜枝晓长指夹着烟倚在露台,袖口露出半截蝴蝶纹身,“对了,最近调了什么新香?”
淮北弹了弹烟灰,“抽完这根自己下楼拿,不过最近调的很多都是没到预期的。”
“千人千味,何况是香呢,你之前记错比例的那瓶,你们团队都觉得好,到现在还是畅销款。”
“地域差异吧,我是不怎么喜欢EDC和P的,但反而Sean他们更喜欢这类。”
两人聊了很久,从阳台到回房,直到安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淮北,吃饭了。”
淮北没关门,只是掩掩一遮,安南轻轻一推便见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谈笑风生的两人,目光落在淮北身上,然后才转向姜枝晓,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安南?有什么事么?”淮北转头。
“吃饭了。”
“啊,”淮北这才想起来,“忘记跟你说了,晚上姜枝晓找我出去。”
姜枝晓的目光在安南和淮北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
眉梢微挑,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你和安南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姜枝晓说这话时是凑近淮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的安南隐约听到。
“没有吧,”淮北下意识地否认,语气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然,“他是我房东啊。”
“真的?”姜枝晓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
“不然呢?”
“什么房东这么好,包吃包住还包教粤语?找我教不行?”姜枝晓不解。
“还不是你太忙了,人影都没见个。”
“好吧,”姜枝晓耸耸肩,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扔下一句:“我还以为你把你房东泡走了。”
“怎么可能!人家安南看着就一单纯孩子,我又不是你,这么丧心病狂,把刚毕业的小姑娘拐走了。”
安南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们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那盘青提放在了工作台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围裙的边缘。
虽然是这么说,但平白无故咕了对方的好意,淮北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她连忙向安南解释,“不好意思啊,今晚我出去吃,等我给你整点宵夜回来?”
“不用,给你拿了点青提。”安南指了指放在工作台的青提,“你们慢慢聊,我先下去了。”
等安南走后,姜枝晓双指交叉,托着腮看着淮北眼下淡淡的青黑,“淮北,你看安南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淮北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别瞎说。”
“老娘泡妞无数,我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清楚。”姜枝晓抱起手臂,将脸凑了过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现在是休假,可以觉得这种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很新鲜,很治愈。等你回到法国呢?他身后还有需要寸步不离照顾的外婆,和一个需要高额医药费的弟弟。淮北,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这条鸿沟,不是靠一点点心动就能跨过去的。”
姜枝晓指了指那张前不久公司寄来的全球调香师考核邀请函上。
没有人比姜枝晓更清楚淮北在第一段感情接受了什么样的打击,嘴上说着让淮北在找一个,可真正找到了,姜枝晓又怕淮北会受伤。淮北花了这么多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回了内心的平静,所以姜枝晓内心也纠结,淮北不擅长吵架,每次她情绪一激动,眼泪流的速度比恶语还要快。
所以,姜枝晓害怕,因为淮北一发现任何的负面因素就会把门关上。
“淮北,两情相悦很重要,门当户对更重要。”
那薄薄的一张纸,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玩玩可以,别认真,你终究还是要回法国的。”姜枝晓继续说道:“你拼了命走到现在这个地位,你要是选择了放弃,我姜枝晓看不起你。”
淮北沉默了。
窗外,邻居家的公鸡发出一声模糊的啼鸣。她看着工作台上的邀请函,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安南安静插花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