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巫曜愣住了，他以为杨晏灿会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又或者问心有愧、无地自容、落荒而逃，唯独没想到杨晏灿会是这种反应，什么叫作再多说一点？

杨晏灿抬起头，补充道：“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很少有人会当面指出我的错误，我想听听你眼中的我还有哪些缺点。”

巫曜还是没有说话，他有些不知所措。

见巫曜不语，杨晏灿继续补充道：“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展示完全真实的想法。我想我会爱上你，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虽然之前也有祭司阻止我加入罔馥会，但他们的理由都是不安全，只有你让我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不对的。我想并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而是没有人敢对我这么说。

“所以，请再多说一点。我想听实话。”

杨晏灿的态度过于坦诚，巫曜不免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轻声道：“那个……其实，我已经把想说的说完了。硬要说的话……”

杨晏灿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巫曜。

“呃，我们可以聊一聊对于善恶的看法。”

“你说。”杨晏灿耐心地说。

巫曜不再去看杨晏灿，他仰望窗外的星空，陷入了回忆之中：

“小时候，妈妈曾经告诉过我，恶之花只能结出恶之果，如果你觉得恶之花能结出善之果，那只是因为恶之花散发的气味已经让你产生了幻觉。

“如果你想达成一项善意的结果，就必须使用善的方式。如果你使用了恶的方法，那就是在告诉神明，你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同恶的。祂必将因此厌憎你。

“至于善恶的标准，必须经过自己的思考。即使成为了警察，也不代表你是绝对正义的。法律也有可能是恶法，比如抑制剂附加税；执法手段不对，同样是非正义的。

“有时候，我反而觉得当侦探的那段时间是最自由、最开心的，不被任何组织或框架绑定，完全凭借自己的认知去行善事。”

巫曜转身面向杨晏灿，诚恳地说：“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退出罔馥会的事。这不只关系到未来的我们要怎样相处，这也是你的人生课题。”

说完这句，巫曜抿了抿嘴唇，“好尴尬啊，感觉像在……讲经。”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种感觉像是在开解信徒。成为祭司后，他还没有履行过这方面的职能，这算是职场初体验吗？而且，被他开解的这位还是百灵教的“奇迹之子”，真是又尬又奇怪。

“谢谢。”杨晏灿认真地致谢，“我会好好考虑的。他们的一些行事方法，我确实也不认同。”

见杨晏灿态度自然，巫曜心中尴尬的情绪也有所舒缓。他好奇地问：“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加入罔馥会啊？你对我好奇的话，也可以直接来晨暾找我啊，为什么一定要依托罔馥会这个组织？”

“因为师父还有老师们都不允许我离开咜呄啊。罔馥会听起来很危险，但作为一个大型组织，它是能提供安全保障的。事实上，危险程度完全可以通过任务的难易程度来调控，并没有大众想象中那么危险。真遇到了特别的情况，我的灵性直觉也会提醒我。

“师父一直都希望我能继承教宗的位置，但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蝴蝶宫里。好不容易来到了异世界，不出去看看怎么行呢？而且，很早之前我就确定了我的道是守护和平，我想走出去真正践行我的道。没有实践过的道，只能算纸上谈兵。走得通的道，才能算作真理。”

巫曜听得两眼发晕，“‘道’是什么啊？”

从字面看，这个词应该是“路”的意思，放到杨晏灿的话里，他又有些听不懂。他怀疑杨晏灿又生造了什么他没听过的单词。

“呃，”杨晏灿顿了顿，“这是个抽象概念，来自于我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按照我的理解，道既是真理本身，也是通往真理的道路。你可以把人的一生想象成一条长长的道路，你愿意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哪里，那就形成了你的道。”

巫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杨晏灿忽然侧头看向巫曜，柔声道：“你呢？你已经是祭司了，你踏上了修行之路，你有想过自己的道在哪里吗？”

巫曜摇了摇头，他听懂了杨晏灿是在问他的人生规划，可他暂时还没想那么多。对目前的他来说，祭司只是一种职业，成为司寇也只是他的职业规划。他暂时还没有将祭司的身份和人生绑定在一起。

如果说他过去的人生是走在追求正义之路上，成为祭司后呢？司寇到底是和警察不一样的，两者管辖的秩序完全不同。如果他还想走在追求正义之路上，祭司的身份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刻，他突然又有些理解杨晏灿了。他和他一样被自己的身份制约了，他们没办法完全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见巫曜望向自己，杨晏灿宽慰道：“没关系，慢慢想，你早晚会找到自己的道。”

巫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