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平稳行驶，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

沈叙年握着扶手，耳机里是舒缓的纯音乐。列车在金行街站停下，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周末的金行街比学校周边更加繁华热闹，人流如织，各类商铺招牌琳琅满目，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烘焙店的甜腻和喧闹的人声。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两个路口，走向位于金行街中段那家规模颇大、品类齐全的“万家福”超市。远远地，就看到超市入口前宽敞的空地上，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陆毅正对着手机屏幕比划着什么，周烬桀在一旁看着手表，厌涵舟和苏芷瑜则凑在旁边的甜品站橱窗前，似乎在研究新出的冰淇淋口味。

沈叙年走近时，陆毅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挥手，声音在嘈杂的街景中依旧洪亮：“沈哥！这边！金行街就是热闹哈！”

他边说边伸长脖子往沈叙年身后以及周围熙攘的人流中张望，“衍哥还没到？不会找不到地方吧？金行街这家‘万家福’他应该知道吧？”

“他住杜姐那儿，离这边不算远，应该知道。”周烬桀推了推眼镜，也看了看时间，12点28分。

“再等等，说好12点半。”沈叙年说道，目光扫过周围涌动的人群。

金行街的人流量比学校后门大得多，找人确实不那么容易。

厌涵舟和苏芷瑜也走了过来，手里已经拿着两个甜筒。“给，先吃着等。”厌涵舟递了一个给沈叙年，沈叙年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郁衍会不会嫌这里人多太吵，不来了？”苏芷瑜小口舔着冰淇淋，有些担心。

“不会。”沈叙年回答得简洁，但语气里有种莫名的笃定。

果然，就在12点31分，众人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不来了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斜对面一家书店的阴影里慢吞吞地晃了出来。

郁衍依旧是那身黑卫衣、牛仔裤的打扮，双手插在口袋里，微低着头，额发稍稍遮住了眉眼，在热闹的金行街背景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的安静和……有点茫然？

他先是看了看超市巨大的招牌，又眯着眼在入口处攒动的人头里辨认了一下，才锁定了沈叙年他们这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近时，能看出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人声鼎沸的环境感到不适。

“衍哥！！”陆毅眼睛一亮，立刻喊了一嗓子，推开旁边两个路人就冲了过去，“你可算出现了！我还以为你被金行街的人海淹没了呢！”

郁衍被他咋咋呼呼地冲到面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喊什么。”

“我这不是激动嘛！”陆毅丝毫不以为意，嘿嘿笑着，“人都齐了，走走走，进军‘万家福’！今天的目标是——填满购物车！”

郁衍看着陆毅推过来的那辆硕大的购物车，嘴角又抽了一下，没理会他，径直走向超市入口。

周烬桀和厌涵舟她们也笑着跟郁衍打了招呼，郁衍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叙年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率先刷开自助入口的闸机，走了进去，仿佛只想尽快结束这个任务。

一行人汇入周末超市采购的人潮。

“万家福”超市共三层，货架高大，商品琳琅满目，光线明亮，广播里播放着促销信息，嘈杂但充满生活气息。

陆毅如同指挥官般，推着大车直奔一楼的零食饮料区，嘴里念叨着作战计划。周烬桀无奈地紧跟其后，试图进行“理性消费”干预。厌涵舟和苏芷瑜则对进口食品区和生鲜水果区产生了兴趣，商量着买些路上可以分享的水果。

沈叙年看着郁衍只往车里面扔了几包薯片就径直往收银台走的背影，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不高地问了句：“还想买点别的吗？”

郁衍头也没回，语气硬邦邦地丢过来三个字：“不要。烦。”

沈叙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嘴角和略显不耐的侧脸，忽然开口道：“别这么无情啊，小猫。”

郁衍脚步顿住，转过身，盯着沈叙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可以亲自体验一下，被某个姓陆的从早上六点开始，用不同理由连环电话轰炸，是什么感受。”

难怪郁衍今天看起来格外低气压，眉眼间的困倦也更深。以陆毅那不屈不挠的劲儿，为了确保郁衍能来采购，确实干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他能想象郁衍被吵醒时那股想杀人的怒火，以及后来被迫开机后面对一连串未接来电和语音轰炸的崩溃。能让他最终出现在这里，大概除了那点极其微弱的“承诺感”，更多的是想赶紧露面让陆毅闭嘴。

“辛苦了。”沈叙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什么诚意。

郁衍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想再理他，转身又要走。

就在这时，旁边货架尽头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小的啜泣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穿着粉色蓬蓬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货架最上层的一排卡通包装饼干，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努力憋着不哭出来，时不时慌张地扭头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沈叙年脚步一顿，改变了方向，朝小女孩走去。郁衍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眉头依旧蹙着，但眼神里的烦躁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困惑的观察。

沈叙年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小妹妹，怎么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

小女孩看到他，抽噎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鼻子红红的。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沈叙年，又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小手紧张地揪着裙摆。

过了好几秒，她才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小声、很委屈地开口：“那个……哥哥……最上面那个，有小兔子的饼干……我拿不到……我、我找不到Daddy帮我拿……” 说着，金豆豆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沈叙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货架顶层确实有几盒造型可爱的动物饼干。他站起身，轻而易举地将那盒小兔子饼干拿了下来，递到小女孩面前：“是这个吗？”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接过对她来说有点大的饼干盒，紧紧抱在怀里，破涕为笑：“谢谢哥哥！”

“不客气。” 沈叙年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的小脸，语气也柔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眨了眨还湿漉漉的大眼睛，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陌生人，但也许因为沈叙年帮她拿到了饼干，看起来又很温和，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个嘛……我叫秋秋。”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只说小名不够正式，又补充道，带着点小骄傲，“秦砚秋，秋天的秋！” 吐字还有些奶声奶气，但说自己的全名时挺起了小胸膛。

“秦砚秋，秋天的秋。” 沈叙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真好听的名字。”

“嘻嘻。” 秋秋被夸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抱着饼干，忽然踮起脚尖，努力往沈叙年身后更远的地方看去，眼睛一亮，小手指着远处一个正快步走来的高大身影：“哥哥！Daddy找到我啦！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她抱着饼干，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蹦蹦跳跳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粉色的小裙子像朵绽开的花。

沈叙年站起身，看着小女孩扑进那个快步走来的男人怀里，男人明显松了口气，一把将她抱起，低声说着什么，同时朝沈叙年这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微微点头致意。

一直站在几步之外沉默看着这一切的郁衍，目光从小女孩远去的背影，移到沈叙年蹲下身时温和的侧脸，再到他此刻目送那对父女离开时平静却隐约透着一丝柔软的神情。

沈叙年对待小孩的那种自然而然、毫不做作的耐心和温柔，是郁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另一面。

那种感觉……很陌生，甚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涟漪。

沈叙年收回目光，转过身，发现郁衍还站在原地，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复杂，不像平时的纯粹烦躁或疏离。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走了。” 郁衍先移开视线，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他不再看沈叙年，转身继续朝收银台走去，只是步伐似乎不再那么急切。

沈叙年看着他的背影，随即推着车，也跟了上去。

“太棒了大丰收！”陆毅的声音从旁边通道传来，他推着自己那座“小山”似的购物车，满脸红光地凑近，一眼就看到沈叙年和郁衍共用的那辆车，以及车里寥寥几样东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更圆，“小衍，你就往沈哥车里扔了包薯片？别的呢？水呢？别的吃的呢？”

郁衍没理他，只是推着车往前走。

沈叙年开口，语气平静：“他买好了，在我袋子里。” 他指了指购物车下层，自己那个敞口的袋子，里面确实能看到除了他自己的防晒霜等物，还有那瓶矿泉水和其他吃的

陆毅：“……” 他看看沈叙年，又看看一脸“别烦我”的郁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懂了懂了！那行，咱们赶紧结账去！”

一行人走向自助结账区。

结账时，沈叙年很自然地负责扫码车里所有的商品。郁衍站在他身侧，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金额，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地掏出手机。

沈叙年已经先一步调出了付款码。

郁衍这次反应很快，手指已经点开了自己的支付软件，语气坚决，“AA。”

沈叙年侧头看他，郁衍也抬眼回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看了他两秒，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

最终，两人分别支付了自己购买的部分。东西装袋，沈叙年将那个袋子重新整理好，里面是他和郁衍的物品，泾渭分明却又放在一处。

郁衍看着那个袋子，迟疑了一下，伸手想接过：“我自己拿。”

“重，一起。” 沈叙年言简意赅，已经拎起了袋子，另一只手则接过了陆毅递过来的、属于他们小组成员公共购买的一大袋零食中的一部分。“坐地铁，顺路。”

郁衍没再反对，默认了这个安排。他双手插回口袋，跟在沈叙年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