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超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
“那大家怎么回去?” 陆毅问道,他已经开始艰难地往自己的小电驴上绑那个巨大的零食袋。
厌涵舟和苏芷瑜家近,步行。周烬桀去地铁站,但方向不同。
“我坐地铁。” 沈叙年说道,目光平静地看向郁衍,“回学校方向。你回杜姐那儿?”
郁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嗯。” 从金行街回杜姐的小店和回学校,确实有重合的地铁路线。
“那行,沈哥,衍哥,你们一路!明天学校见!” 陆毅挥挥手,其他人也相互道别。
沈叙年和郁衍并肩走向金行街地铁站。周末午后,进站的人流依然不少。
刷卡进站,等车,上车。
周末的地铁车厢虽不至于沙丁鱼罐头般拥挤,但也绝称不上宽松。两人勉强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到了立足之地。
列车启动,轻微的晃动和轨道的轰鸣声充满了空间。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和黑暗的隧道壁。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因为拥挤,这个距离时而被压缩得更近。郁衍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极度不适。他闭上眼,试图隔绝一些感官信息。
沈叙年站在他侧前方,能清楚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用身体和手里的袋子,为郁衍略微隔开了一点旁边不断挤过来的乘客,创造了一个相对没那么逼仄的小空间。
列车广播报出站名。沈叙年低声开口:“下一站,我下了。”
郁衍“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列车减速进站,车门打开,上下车的人流又是一阵拥挤。沈叙年护着袋子,对郁衍说:“走了。”
郁衍跟在他身后,挤出了车厢。站台上空气顿时流通了许多,虽然人还是多,但比车厢里好了不止一点。
两人随着人流走上站厅。到了一个岔路口。
沈叙年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个装着两人物品的环保袋递给郁衍:“你的东西。”
郁衍接过袋子,手指碰到沈叙年的指尖,一触即分。“……谢了。”
“明天别迟到。” 沈叙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知道了。” 郁衍拎着袋子,目光在地面停留了一瞬,又抬起看向沈叙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学校见。”
“学校见。” 沈叙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着自己的出口方向走去,很快汇入步履匆匆的人流。
郁衍拎着那个略显沉重的环保袋,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店门。
“回来了?”杜枝宁正站在柜台后清点着什么,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嗯。” 郁衍应了一声,将袋子放在门口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动作不算轻,袋子里的东西发出闷响。
杜枝宁绕过柜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郁衍,“东西都买齐了吧?明天要带的。” 她语气里是习惯性的关心,边问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翻看袋子。
“齐了。” 郁衍抢在她碰到袋子之前,伸手按住了袋口,动作有些急,按完他又觉得反应过度,生硬地补了句:“……都是些零食和水。”
杜枝宁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挑眉,看了看郁衍有些紧绷的侧脸和微红的耳根,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笑意。
她b收回手,没再坚持,转而问道:“和同学一起去的?陆毅那小子是不是又咋咋呼呼的?”
“嗯。” 郁衍含糊地应道,他松开按着袋子的手,转身想去倒水喝。
“人多热闹,挺好。” 杜枝宁笑了笑,语气欣慰,“你这孩子,就是太独了。早该多跟同学出去走走。”
她走到柜台后面,端出一小碟还温着的桂花米糕,“还没吃饭吧?先垫垫,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郁衍看着那碟撒着干桂花的米糕,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接过碟子,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随便。”
“那就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再炒个青菜,煮个汤。” 杜枝宁早已习惯他的“随便”,自顾自地安排好了,又看了看那个袋子,“东西要不要先拿出来理理?别明天早上手忙脚乱的。
“等会儿。” 郁衍几口吃完米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先上去放东西。”
“那等会在家吃吧,”杜枝宁一边利落地擦着柜台,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说,“正好,你上去放完东西,顺便去帮你弟看看他那个化学作业。下午就听他挠头嘟囔半天了,什么‘摩尔’‘浓度’的,我也听不懂,你去给瞅瞅。”
郁衍正准备出门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又要蹙起。
辅导功课?还是化学?他自己对这门课都谈不上多热爱,更别提教别人了。
但开口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看到杜枝宁眼角微微的笑纹和那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把他当家里一份子的语气,又咽了回去。
“哦。” 他最终还是只应了一个字,听不出情绪,但脚步已经转向了门口。
回到家郁衍就看见贺子眠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烦躁的翻书声和笔尖用力划纸的沙沙声。
郁衍推门进去。贺子眠趴在书桌上,对着摊开的练习册抓耳挠腮,头发被他揉得像个鸟窝。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郁衍,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但随即又垮下脸,苦哈哈地说:“哥……救命啊……这化学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郁衍走到书桌旁,没坐,只是侧身靠着桌沿,扫了一眼练习册上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和题目。确实是高一化学的难点,关于物质的量浓度计算和溶液配制。
“哪题?” 他言简意赅。
贺子眠赶紧指着练习册上一道被圈出来的题目,开始语无伦次地描述自己的困惑:“就是这个!它说要把多少毫升的浓硫酸稀释成多少稀硫酸,还要算需要加多少水……我公式也背了,单位换算也算了,可算出来的数跟答案对不上!是不是题出错了啊?”
郁衍没接话,只是拿起他扔在旁边的草稿纸,快速扫了几眼。贺子眠的字迹潦草,计算步骤跳跃,单位换算的地方果然出了错,把毫升和升搞混了,导致中间结果差了一千倍。
“单位。” 郁衍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某个地方,“这里,毫升换成升要除1000,你乘了。”
“啊?” 贺子眠凑过去仔细看,看了几秒,猛地一拍脑门,“我去!还真是!我光顾着算数了,单位看串行了!” 他顿时有点懊恼,又有点如释重负。
郁衍没评价他的粗心,只是把草稿纸推回去,用笔在题目关键信息上划了道线:“先把已知条件列清楚,带单位。再想用哪个公式,把公式写旁边。一步一步代,别跳。算完检查单位和数量级。”
他的讲解没有多余废话,直击要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没有一丝不耐烦,但也没有太多温度。
贺子眠却听得连连点头,按照他的指点重新在干净的草稿纸上演算起来。这一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郁衍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又要犯迷糊的时候,用笔轻轻敲一下他写错的地方,或者简短地提示一两个关键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隔壁厨房传来杜枝宁翻炒菜肴的声响和隐约的香气,混合着这个小房间里纸笔摩擦的声音和少年偶尔恍然大悟的轻呼。
贺子眠终于磕磕绊绊地算出了和答案一致的数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谢了哥!还是你厉害,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嗯。” 郁衍应了一声,直起身,“其他题还有问题么?”
“暂时没了!我再自己琢磨琢磨,不行再问你!” 贺子眠恢复了活力,重新埋首题海。
郁衍没再多留,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杜枝宁正好在喊:“小衍,子眠,出来吃饭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杜枝宁正在盛饭,贺子眠也咚咚咚地跑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化学公式。
“怎么样?题弄明白了?” 杜枝宁笑着问。
“弄明白了!多亏哥!” 贺子眠抢着回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已经黏在了色泽红亮的排骨上。
杜枝宁看向郁衍,眼神里带着温和的赞许:“辛苦了,快坐下吃饭。”
郁衍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接过杜枝宁递来的饭碗。他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一两句。
窗外,老街的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万家灯火中,这一盏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