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幼儿园的孩子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两岁甚至低于两岁的幼儿,他们连话都说不全,只是从早到晚的哭着喊妈妈,让方悠悠、于梦和刘俐三个人焦头烂额,即使一人抱一个还是照顾不过来。
“程凤,一会儿你打个车去云朵朵,回头多少钱找俐俐园长给你报。”
“啊?沈老师,那边是突然需要我帮忙吗?”
“嗯,那边来了几个年龄比较小的孩子,她们忙不开了。如果你表现好,说不定就留在那儿了。”除了那次谈工资,沈书跟程凤说话总是笑盈盈的,日子久了,她欣赏程凤对待孩子们时的细致耐心和对同事的真诚大度,程凤欣赏她的干练果断和过硬的专业能力。
“可是沈老师,我不想在那里长呆……”她总是这样,对一个熟悉的环境依赖心很重,不想自己主动的离开任何事物。
“哈哈,你这小孩儿,那里环境可比小树林好多啦,也比小树林大,你去了就是主班。”
“那我也不想。”
“好好好,你先去,回头那边步入正轨了你再回来。”
“嗯!”程凤转身快步离开,对于帮忙,她是十分愿意的。
程凤接手的第一个孩子是十九个月的孔承宇,一个脑袋圆圆,眼睛大大的可爱男孩儿,胆子很小。第一次见程凤时,他就躲在海洋球里怔怔的盯着她,生怕眼前这个坏阿姨给他抓走。她脱下鞋走近他:
“你叫孔承宇吗?”
“嗯嗯。”他含糊不清的应答着,小小的身子不停的往后缩。
“我是程老师,不是坏人,是来和你做朋友的。”程凤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给自己起个叠词名字,总觉得那样俏皮的名字与自己格格不入。
“妈妈,妈妈……”明白面前的是一位老师,他又开始了求助模式,恳求程凤送他回到妈妈的身边。
“诶?你看那是什么!”她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迅速抓起一个弹力球朝天空扔去:
“哇!这个球咋飞起来啦!”她故作惊讶。
“哈哈哈”他被逗的破涕为笑,转身去抓住逃跑了的球。眼见这招有效,她乘胜追击,扔了一个又一个球,同时参与到抓捕“逃跑罪球”的行列中,一师一生的笑声回荡在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程凤,我觉得你挺适合做幼师的,而且我也挺看好你的,就留在云朵朵吧。”办公室里,刘俐正在对程凤进行“洗脑”。
“可是俐俐姐,我不想在这儿……”程凤拒绝别人的时候总是吞吞吐吐。
“为啥呀?这儿不好吗?”
“我舍不得高怡,而且我在那边都呆习惯了。”
“哈哈,你这孩子,还怪有意思的。我给你正常的实习工资,八百提到一千二,行不?”
“姐,我……”程凤犹豫了,这些钱对她来说真的很多了,至少比起八百块钱,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给你加一百,一千三!”
“好。”一百块钱冲散了她对高怡的依赖,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个重财轻友的家伙。
“你有空就上楼去悠悠老师班把仁清语领到你们班级吧,之前没有小班老师,就先给她带着了。”
“好。”
“悠悠带她带的久,比较有感情,你别硬领,先试着培养培养感情。”
“知道了俐俐姐。”
“现在就去吧,我先给你看着孔承宇。”刘俐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儿越早越好。
程凤一转眼就爬上了二楼。学前班里,方悠悠正带着孩子们朗诵课文,她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教室门。
“请进。”方悠悠银铃般的声音传来,程凤推门而入。
“老师,你有什么事儿吗?”
“哦,我,那个俐俐姐让我来接仁清语。”她边说边观察屋里的孩子们,方悠悠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桌子上摆放的积木块和其他大孩子手上的语文书形成鲜明对比,清澈透亮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脑袋上精巧漂亮的小辫子印证着老师的用心。听到要把自己带了半年的娃娃领走,她脸色一沉,低头看向仁清语:
“清语,你要跟她走吗。”
意识到这个陌生老师是来带自己走的,小家伙迅速起身,用一双小手紧紧抓住老师身上的园服,躲在身后,一边用求助的目光着看她,一边摇晃着小脑袋。得到了心里想要的结果,方悠悠略带挑衅的看着程凤:
“她不想跟你走。”
程凤觉得莫名其妙,弄得像我愿意带她似的,要不是俐俐姐要求,我巴不得永远都只带一个孩子呢!
“好的老师,那我先不着急,等熟悉熟悉再说。”她也不知道,刚才烦躁抓狂的灵魂咋出来就是一副讨好献媚的姿态。
“园里新来了一个老师,俐俐姐说要把清语分到她班去。”由于仁清语妈妈工作的原因,她总是所有家长中来的最迟的,也总是会和方悠悠唠一会儿,了解孩子当日在学校的状态。
“啊?那哪行啊,那样清语该上火了,她那么喜欢你,可不能离开你啊!”
“其实你可以跟俐俐姐说说,就让她跟着我,她会听你的。”如果说世界上有一种职业是没做妈妈就能体会到与孩子分离的痛苦,那一定是幼儿教师。
“行,等我跟她反应一下。”
程凤此时正在一楼的卫生间打扫卫生,窗户开着,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跑到她的耳朵里。她理解方悠悠的情绪,从只能说“爸爸妈妈”到能够清晰表达情绪,从一只袜子都穿不上到能够自己穿上衣服,从只会玩玩具到认识“一二三四五”,她与这个世界新建立的每一层联系都掺杂着她的付出与欣喜,骤然分离,对于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简直是“天降横祸”。
晚上,方悠悠和于梦两个人开始收拾教室,之后熟练的摆上地垫,铺上被褥,程凤初来乍到不知道流程,碍于白天的不愉快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站在一旁假装玩手机。
“老师,这个地垫睡三个人没问题的,你在上面铺上自己的被褥就好,睡在我旁边吧。”意识到尴尬的气氛,于梦做起了调和人,一旁的方悠悠已经背对着两人躺下,对待身边发生的事儿充耳不闻。从她的背影中,程凤看到了一张“杀气腾腾”的脸。
“好的,谢谢老师了。”
“客气啦!咱们以后就是同事了,有事儿你就吱声。”
人最无助的时刻莫过于束手无策吧,事实上,这种无力感穿插在生活中的各个角落,嘲讽着我们的弱小。与仁清语分别那一天,方悠悠给孩子们布置了数学题,锁上卫生间的门,摘下黑色的圆框眼镜,小心的用卫生纸去沾眼睛里争先恐后的泪精灵们,这个要强的女孩子,绝不容许自己的矫情弄花脸上精巧的妆容。
方悠悠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她心里明白分班不是程凤的错,她只是舍不得。慢慢接受这个现实之后,为了让程凤没有疏离感,她开始给程凤讲一些云朵朵发生的有趣故事,介绍一些可爱的孩子们,晚上吃饭要三个人一起出去,如果小班新来几个哭闹的孩子,会担心程凤没有时间吃饭,主动抱走哭闹的孩子让她先吃饭,这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让程凤逐渐安下心来。
这是刘伶发起的一次公开课,选手是方悠悠、于梦和程凤,观众是两个幼儿园的园长和老师,主题随意。程凤平日里上课很卖力,常常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挤在一起,又或是从喉咙里发出特有的声色,也可能是代入角色中弯着腰、驼着背,动作浮夸,孩子们时而哄堂大笑,时而聚精会神,亦或参与其中。可上公开课不一样,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大人,为了讲课人的完成任务,为了给台下人的评价提供素材,也为了体现所谓的能力。为了孩子,他们欢愉且通晓就是成功,为了大人,则形式上的东西必须走一走,脱离现实,免不了矫揉造作。其实最要紧的是,程凤是个怯场的怂人,她没时间去想为了谁而上课,她只想快点儿结束这该死的“公开处刑”。为了不那么丢脸,程凤特意在白天抽出一段时间给孩子们提前来上一遍:
“在一个美丽的农场里,住着鸭妈妈和它的孩子们,鸭妈妈每天都会带着鸭宝宝们去河边游泳,可一只叫做黄黄的小鸭子特别害怕水,每次只敢在岸边远远的望着。”
“一只小蝴蝶飞过来:‘黄黄别害怕,勇敢一点儿!’在小蝴蝶的鼓励下,黄黄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程凤边讲边把自己的脚伸向一边,露出惊喜的表情:“冰冰凉凉的,感觉还不错!”
“让我们再给黄黄一点儿鼓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