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禾:“实在不行,你明天请个假来吧。”
赵禾:“也就扣个百八十块。”
赵禾:“我补给你。”
看看看,一个人有需求但对未知不确定的时候,废话最多。
程凤:“你骂我呢?我还用你给我补,我自己会挣!地址!”
“其实我还可以陪你住几天,我可以帮你洗衣服,帮你做饭,除了脾气倔点儿,我可是纯纯贤妻良母。”程凤在讲出这句话之前是用了好几天的时间给自己做了约法三章的:不能因为对人家有点儿好就寄希望于对方,为了小事儿心里别扭;不能和她走的太近,不然等赵禾不再是赵禾,一个和组长走的很近的组员会给对方造成巨大的麻烦;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儿,不然不管她说的多么天花乱坠,她程凤都是把谄媚做到极致的家伙。在赵禾是赵禾的时候,她希望自己能让她别那么无助。
程凤:“病人就是需要人家照顾的,不要总想着啥都自己干。”
赵禾:“我可以买个滑板。”
赵禾:“我隔壁床脚踝断了,整个助力小车天天划来划去,可快了。”
程凤:“不怕,我给你整四个男模,抬着你去,咱们从气势上压倒他!”
赵禾:“那是不是,不太正经。”
程凤没敢告诉哥哥嫂子自己在本该上班的日子请了假,她怕他们觉得自己蠢,也怕他们觉得自己假仁假义,更怕他们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还不知收敛。妄加揣测别人的恶意也是世人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个点儿出门。”不这个点儿出门,还得想办法撒谎,程凤不喜欢撒谎。
赵禾:“你拿了一兜子啥?”
“早餐,我感觉你们应该都没吃早饭。”程凤不知道老人家爱吃什么,所以早餐店的样式她都拿了一点儿,赵禾做手术八成是没办法吃。
“我爷爷早上在家吃过了,你没吃吧,你吃了吧。”
“我也吃过了。”程凤扒拉着手机,假装不经意的回答对方。说实话,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有点儿客套,有点儿严肃,有点儿陌生,甚至让人有点儿焦虑。
程凤:“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手术?”
赵禾:“十点左右吧。”
“疼不疼?”
“现在是麻的,不疼。”
“别害怕,一会儿就完事儿了。”
“我不怕。”嘴还挺硬。
像极了小时候考试,程凤在事情发生前总觉得自己是不在意的,可真正考起来,却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在赵禾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和影视剧里不同,腿的手术总该生命无虞,但却关系着一个爱跳舞姑娘的一辈子。姜蜜蜜说过,她有一个朋友曾经和赵禾有着同样的遭遇,手术没做好,乐观爱运动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抑郁寡欢闭门不出的跛脚男人。
赵禾爷爷没有程凤想象中的佝偻背影,他比程凤的爷爷小很多,人也精神很多,个子高,想来年轻时候的长相应该是符合很多人的审美。程凤早上来的时候,他在病房外面和其他病人家属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有种村口唠八卦的感觉,这老爷子很健谈。
医生是说手术大概三个小时,如果顺利,还会更早。时间刚过去一个小时,老爷子开始坐不住,起身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会问上一句:“进去一个多小时了吧?”
“爷爷,你去吃饭吧,手术还得等一会儿能结束呢,大夫不是说仨小时嘛。”
“我不能走,万一出来了,没有人接她。”老爷子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你饿了吧,你去吃饭吧,我等她就行。”
“我不饿,那不着急,爷爷你坐一会儿吧,出来了会喊咱们的。”
“好。”老爷子终于回来坐下,可手术室的门似乎有着某种引力,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他的心,明明知道出来的不是自己孙女,却还是起身迎接,失望,然后不浪费门关上之前的所有秒,盯着它直到再次关闭。程凤甚至觉得老爷子已经给自己分了身跑进去了,只不过大家都太过平庸看不到。
“进去两个小时了吧?”
程凤看了眼手机时间:“嗯,是。”程凤知道老爷子在想:不是说顺利的话会提前吗?提前哪去了?
两小时三十分。
两小时四十分。
两小时五十分。
三小时。
三小时零一分,零二,零三,零四,零五,零六……三小时三十分。
可恶,她在里面安心的睡大觉,留下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外面散步。
二零二六年的年初,程凤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小椅子上发呆,她习惯发呆,也习惯性地不喜欢外面被布置的灯火璀璨的街道。桌子上,放着用密封袋封锁又用打包盒关住的包子,一袋子奶香浓郁的手抓饼,一盒来自新加坡的猪肉脯和同样来自新加坡的咖椰酱。这桌子太小,这些东西放在上面要了它半条命,但程凤没工夫考虑它的感受,而是试图找一个好的角度把它们放进相册里。它们可是一个腿子初好的家伙,从新加坡回来给她带的,堪比唐僧西天取经。
“你这个月房贷还了吗?说好的不够管我要呢?我忘了你也不说。”姜蜜蜜每个月都会问程凤好多遍房贷的问题,担心她活活把自己饿死。
“你就放心吧,我够用,不够就跟你说了。你一个借钱的,比要钱的还上心。”
程凤还是会想起周弘和方悠悠,是每一天。还是会因为过去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自己,比如此时此刻,比如每一刻。还是会在每个夜晚被噩梦惊醒,还是会愿意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年代为她们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程凤不是她们的朋友和家人了,但她们永远都是程凤的朋友和家人,永远都是。
爱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这大概就是程凤为自己精心编织的囚笼吧,但她相信,她的执念里不只有那些千刀万剐,还有她爱人的能力。这世上,有一个程凤失败了,但还有千千万万个程凤,也许,大家可以织一张天罗地网,网住一切不安、沮丧、焦虑、崩溃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