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廉跟着老头换了个屋子,此刻盘腿坐在榻上。
老头抬手按在他背心正中,灵力探入的瞬间,像是岩浆探入。长廉眉心一动,喉间甜腻的血腥味翻涌而上,他侧头,一口暗红重重落在地上。
他像抹去唇边的血,衣袖才抬到半途,他顿住了,不能让岱极看到,免得那小子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他思绪忽然拔高。像是灵魂脱离身体审视着自身。他听到那个灵魂说:“这才是开始,之后你会生不如死,这种时候了,还想着那小子。你简直是疯了。”
灵魂说完,他又想起六年前老师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非得医么?这毒没法完全祛除,就算这次活过来了,往后余生只怕他都会觉得还是死了好。”
此时浑身脱力,骨头却如同岩浆吞过,寸寸疼得像是要裂开。
而身后的老头手中灵力猛沉,像岩浆淌过经脉。长廉喉头一紧,第二口血几乎是被逼出来的,溅在榻前。
长廉一时失神,只觉昏天黑地不知身在何方。
老头察觉异样,指诀一变,由烈焰化为柔风,灵力顺着脉络推开,抚过四肢百骸。离火退去,巽风环绕。灵力自周身走过,蚀骨的灼热才稍稍缓和。
又是半炷香过去,老头抬指一点,榻上血迹浮起,在半空轻轻凝成一线,顺着气流落入屋外的陶罐里。
将指尖收回时,他瞥了长廉一眼,眉心微微蹙着。
老头下了榻,独留下长廉缓和许久。
“此次发病,恐怕不只是旧伤发作。”
长廉呼吸尚未稳,微微喘息:“那是?”
“你去了开阳?”
“是。”
“还拿走了明炔?”
“是。”
老头长叹:“明炔只生长在古战场,里面封印着无法往生的灵魂。开阳一战,至今已是三百年,那些魂魄封印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三百年,怨气深重,早已迷失。你带着这东西,必然会反噬心神。近来梦中可以魑魅之音”
长廉指尖微动:“我的梦从来不好,真假难分。”
“难办啊。”老头叹气。
长廉刚坐起身来,老头给他递来了一杯水。
“先漱漱口。”
长廉结过老头递来的茶水,毫无防备地送进嘴里,待反应过来那是何等苦涩的厭茶时,已经来不及了,漱口茶水吐在一旁的木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廉明白这是老头故意整蛊自己,但他没法生气,只能憋着。
老头看着他吃瘪又不敢吭声的样子笑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在外面乱跑,不如留下来。”
“我向来不喜欢厭茶,您是知道的,偏要拿这个逗我。”长廉叹气,对着眼前的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壶不是厭茶。”老头笑着,已经将茶水倒入长廉的杯子里。
仙人献茶,绝没有拒绝的道理。长廉硬着头皮又试了试。这次先小抿一口,的确不是厭茶,浓淡正好,似乎还有桂花的清香。
“羲行那孩子没事就研究茶,比我还像个老古董。”老头说着,看向长廉的眼睛:“我早说过,你不随我入山,必会卷入天下纷争。你现在留在我在这里避世还来得及,日后再想归隐,只能去天南碰碰运气咯。”
“像羲行一样跟在您身边么?”长脸说着。忽然想起,六年前他来此,羲行好像不过十一二岁,那时候就不苟言笑。很难相信,这么热情一老头,养出来个性格孤僻的孩子。
“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何况这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东西在岱极手里,不如让他拿过来,我们一起决定。”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老头却问。
长廉一愣,不明白老头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老实回答道:“两个月。”
“不过认识两月,就如此信任他么?”
“不知道。”长廉惘然,“只是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朋友了,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认识他。”
“你记忆曾受损,许多事情理不清,很正常。有些事,忘记了就是忘记了,也许想不起来反而是好事。”老头长叹一句,“何必折磨自己呢。”
“不知道,可能不把那些记忆找回来,才是折磨自己吧。”长廉轻声叹气。
“那些记忆只会让你比现在更痛苦。”
“不会比现在更痛苦了。”
“这就是你入世的理由么?”老头问。
长廉愣了愣,旋即笑起来:“难道在您心里,我还是那个为了名扬天下才入世的小孩么?”
“阿河,你不为功名又如何,一旦出世,天下人不会放过你。”
“多谢提点,长廉必不露锋芒。”长廉垂眸,避开了老头炙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