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叶潭九的手指不算白，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显得有些糙，但这样一双手，捏着那根细针时，动作却意外地稳当。
叶潭九一边缝，一边随口讲些旧事，比如为了抢一块鲜亮点的布头和隔壁孩子打架；第一次自己补裤子把前后片缝在一起，穿出去被人笑话半天；叶婆婆用碎布头给他们缝的小沙包，能踢一下午……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笑，那些清苦、甚至窘迫的过往，从叶潭九嘴里说出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慕曲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与他截然不同的的生活，是他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
他从小被教导的是礼仪规矩、功法剑术、世家责任，生活枯燥而严格。父亲总是板着脸，要求他事事争先，永远有个“别人家的孩子”陆余钧压在他头上，母亲虽然慈爱，但更多是关怀他的衣食和修为进境……
慕曲楼的童年，似乎除了修炼、比较、背负期望，剩下的寥寥无几。
“喂，发什么呆呢？”叶潭九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慕曲楼回过神，发现叶潭九已经麻利地缝好了自己衣服上最大的口子，正拿着另一块布，比划他袖子上被划破的地方。
“没什么。”慕曲楼淡淡道，重新闭上眼。
叶潭九也不追问，低头继续缝补。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慕曲楼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叶潭九，你之前修炼，是不是没人正经教过你？”
叶潭九手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呃……是啊。混沌之地这地方，有点本事的都藏着掖着，谁肯白教人？我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或者看别人打架偷学两招，再就是……靠这‘怪病’硬堆。”
慕曲楼睁开眼，转头看叶潭九，眼神认真：“叶潭九，你光靠你那‘怪病’提升修为，灵力运转却一塌糊涂，经脉运行滞涩混乱，长久下去，根基浮虚，迟早要出大问题。”
叶潭九被慕曲楼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么严重？”
“当然。”慕曲楼下颌微扬，“所以，之后你就跟叶三石、叶紫树一块，随我修炼吧。”
“啊？！”叶潭九这下是真的惊了，针尖差点戳到手指，“我？跟你修炼？还跟小紫石头一起？” 他好歹是当大哥的，要在弟弟妹妹面前被这小少爷训？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怎么？不愿意？”慕曲楼挑眉，那股骄矜劲儿又上来了，“就你现在这野路子，连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磕磕绊绊，对敌时十成力能使出五成都算你走运！我是看在你……”
他顿了顿，“看在你昨晚……还算识相，以及接下来下山还需要你出力的份上，才勉强指点你一二。别不知好歹！难道你打算一直这样靠着‘怪病’胡来，然后每次‘毒发’就随便抓个男人贴上去？”最后那句话说得又快又急。
叶潭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慕曲楼说得有道理。
系统只管塞修为给他，怎么运用、怎么修炼得更扎实，一概不管。之前打架，很多时候都是靠一股蛮力和临时爆发的修为硬扛，不仅效果一般，还容易伤到自己。而且……
如果能靠自己正儿八经地修炼，是不是对系统的依赖就能少一点？虽然现在还是离不开慕曲楼，但多学点总没坏处。
“行吧……”叶潭九耷拉着脑袋，算是同意了。
“哼，知道就好。”慕曲楼语气稍缓，“现在，我先教你最基础的灵力引气周天。盘膝坐好，五心向天。”
叶潭九赶紧照做。慕曲楼也调整了姿势，与他面对面坐着。
“闭眼，凝神静气，感受你丹田处的灵力。”慕曲楼声音放缓，“不要用蛮力催动，试着用意念，引导灵力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慕曲楼的讲解清晰细致，深入浅出，不愧是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天才。叶潭九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一开始很生涩，灵力像不听话的泥鳅在经脉里到处乱窜。
“不对，太急了。放松，想象灵力如水，经脉如渠，引水润渠，自然流淌。”慕曲楼的声音近在耳边，奇异地抚平了叶潭九的急躁。
叶潭九深吸一口气，重新尝试。
“这里，膻中穴，是重要穴位之一，灵力经过时需要稍稍凝聚……”慕曲楼说着，似乎是为了更直观地指导，伸出手指，隔着里衣，轻轻点在叶潭九胸口正中。
指尖的触感温热，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叶潭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慕曲楼似乎并未察觉，手指顺着叶潭九胸口的经络走向，缓缓向下，隔着衣服，虚虚地划向丹田的位置，口中继续讲解着穴位和走向。
两人本就坐得极近，这一番动作，让他们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慕曲楼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叶潭九的颈侧与耳廓。叶潭九自己因为专注与些许紧张，呼吸也有些重，气息交错。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慕曲楼低缓的讲解声。一种过分亲昵又莫名紧绷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叶潭九觉得被慕曲楼指尖划过的地方有点痒，又有点麻，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两拍。他赶紧稳住心神，默念：这是教学！正经教学！别瞎想！
慕曲楼讲解的声音也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指尖在叶潭九丹田上方寸许停住，并没有真的按下去。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将灵力缓缓汇入此处，温养片刻，再行下一个周天。”然后将手指收了回去，重新放回在膝上。
两人谁都没提刚才那略显亲密的接触，仿佛只是教学过程中再正常不过的肢体接触。
叶潭九按照慕曲楼指点后的方法，再次尝试引导灵力。
这一次，竟顺畅了许多！
原本滞涩的经脉似乎被梳理开了，灵力流淌加快，且在运转中的损耗明显减少了，丹田处的灵力团似乎都凝实了一点点！
“咦？真的有用！”叶潭九惊喜地睁开眼，看向慕曲楼，眼睛亮晶晶的，“哇塞，慕曲楼，你可以啊！我就试这么一回，感觉比我自己瞎练十次都强！”
慕曲楼看着叶潭九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佩服，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被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取代。他微微偏过头，掩饰嘴角那一丝几乎要翘起的弧度，语气依旧淡淡：“这算什么，不过是最粗浅的引气法门罢了。你底子……尚可，只是无人引导，走了弯路。”
话虽如此，但慕曲楼微扬的眉梢和略微挺直的背脊，还是稍微暴露了些什么……
叶潭九心情大好，忍不住在脑海里嘚瑟：“看见没？这才叫修炼！比你那光塞修为的破法子强太多了！”
系统本来还在赌气装死，闻言立刻跳出来，委屈巴巴地反驳：“宿主你这是过河拆桥！要不是本系统给你打下这么深厚的修为基础，你能这么快理解这些的指导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方法只是锦上添花！宿主你要是早点乖乖听我的话，多贴贴，把修为堆得更高，现在早就能一拳轰平魔山了，哪用在这里偷偷摸摸等天黑！哼！” 说完，又没声了。
叶潭九懒得理它，回味着刚才灵力运转的奇妙感觉，对慕曲楼道：“那我再多练几遍，熟悉熟悉？”
“嗯。”慕曲楼淡淡应了一声，自己也在一旁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尝试疏通体内淤塞的灵脉。只是心神，似乎总有些难以完全集中。
叶潭九则沉下心，一遍又一遍地按照新学到的方法运转灵力，渐渐沉浸其中。他发现，这样运转灵力，虽然速度远不如系统“灌顶”来得快，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根基被夯实的踏实感，而且对灵力的感知和掌控力，的确在一点点提升。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洞外妖兽的喧嚣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声响。洞内，只有两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灵力缓缓流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当叶潭九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洞内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洞口处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夜晚的天光。
天，已经黑了。
叶潭九看向身侧的慕曲楼——依旧闭目盘坐，神色平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少了几分白日的张扬锋利，多了些沉静的柔和。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叶潭九感觉状态前所未有地好。不仅体力恢复了大半，体内灵力也运转得更加圆融自如。
这次下山计划，他很有信心！
叶潭九轻轻碰了碰慕曲楼的胳膊：“喂，天黑了。”
慕曲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依然清亮有神，看了一眼洞口，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