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哭喊声带着惊惶无助,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柳子?”叶潭九心头一跳,立刻听出了声音。那小子怎么会在这时候找来,还喊救命?
来不及细想,叶潭九立刻就要去拉门闩,但手指刚碰到木头,身后就传来李阿爷急急压低的声音:“慢着!”
李阿爷几步抢到叶潭九身边,花白的眉毛拧成疙瘩,一把扯住叶潭九的胳膊,眼神严厉:“你先别开!听我说!”
门外拍门声不停,夹杂着少年越来越绝望的呜咽:“九哥!求你开开门!我爹娘……他们……”
叶潭九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向李阿爷,眉头拧得死紧:“是小柳子,他……”“我知道是他!”李阿爷打断他,声音又快又急,“刚才说的你都当耳边风了?四方天倒了,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烧杀抢掠!
这时候跑来找你喊救命的,能是什么轻松事?你开了这个门,帮了这一回,信不信明天、后天,这附近但凡认得你、知道你叶潭九还有两下子、还讲点旧情面的人,家里出了事都会跑来敲你这个门!你帮得过来吗?你有几条命去蹚这浑水?!”
李阿爷的话像一盆冰水,泼在叶潭九刚被那哭喊搅热的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可门外那一声声“九哥”,哭得快要岔气的声音,让叶潭九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和弟弟妹妹缩在巷角、盼着有人能拉一把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几幅画面——几年前,柳叶子还是个瘦巴巴的小萝卜头,躲在巷子口怯生生瞅着他,说“九哥,我长大了也要加入九潭”。
后来九潭散了,这孩子街上碰见他,眼睛还是会亮一亮,喊一声“九哥”,从怀里掏出两个野果子塞过来,说是自己摘的,甜。
叶潭九拳头攥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心里像是被两只手来回撕扯。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不知何时已从屋里走出来的慕曲楼。
慕曲楼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灼人,正静静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想做就去做。”
叶潭九喉结滚动了一下。
慕曲楼迈步走过来,脚步很稳,停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扇还在震响的门板,又落回叶潭九脸上:“你心里想管,不是吗?”
叶潭九张了张嘴,没出声。
慕曲楼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直愣愣的视线,看向院墙外,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既然想管,那就去。我跟你一起。”
“不行!”李阿爷和叶潭九几乎同时开口。
“一起去什么去!”李阿爷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狠狠瞪了慕曲楼一眼,又转向叶潭九,“你这小子别听他的!他刚喝下赤焰草熬的汤药,药力正在化开,最需要静坐调息,引导灵力,疏通经脉!
现在动武,万一灵力走岔了,或者牵动余毒,前功尽弃不说,搞不好还伤上加伤!”
叶潭九也摇头,神色严肃:“慕曲楼,李阿爷说得对。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外面乱成那样,你去了反让我分心,不如好好待在家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些,“正好,帮我照看石头、小紫,还有李阿爷。外面乱,家里不能没人。”
慕曲楼眉头蹙起,显然对这个安排不甚满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叶潭九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抢着道:“我就去看看情况,能帮就帮,不能帮……我长了腿,会跑,不会硬拼的。”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可靠些,“放心吧,我可惜命了,家里还有你们等着呢。”
慕曲楼怔住了,眼睛盯着叶潭九看了几秒,眸子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像是恼火,又像是别的什么。最终,他抿了抿唇,别开脸,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李阿爷见状,也哼了一声,虽仍板着脸,却没再拦,只嘀咕着:“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罢了罢了!你要去送死,老头子我拦不住!开门去吧!
但说好了,救了人立刻回来,别逞能!更别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
“哎!放心吧!”叶潭九得了准,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院门。
木门刚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跌了进来,正是柳叶子。
这孩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此刻一身粗布短打又脏又破,脸上混着泪痕、尘土和几道伤痕,额角还有块青紫。
他一见叶潭九,眼泪又涌了出来,扑上来抓住叶潭九的胳膊:“九哥!九哥你快去……”
叶潭九稳稳扶住他,快速打量了一下——身上没什么重伤,多是皮肉擦伤和淤青,看来逃出来时还算机灵。
“别慌!小柳子,慢慢说,你家在哪?有多少人?拿着什么家伙?”叶潭九一边问,一边回屋,从床底摸出备用的短刀别在腰间,又套上件深色外衫。
柳叶子抽抽噎噎的,“就、就在榆钱巷最里头那家!有五六个……不,七八个人!穿着乱七八糟的,不像四方天的,可能是附近的小帮派……他们抢粮,我爹不肯给,他们就打人……我娘扑上去护,被推倒了,头磕在门槛上……”
叶潭九心里一沉。榆钱巷离这儿不算太远,但也不算近,要穿过两条如今可能已经乱起来的街。
他收拾停当,正要往外走,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回头,是慕曲楼。
慕曲楼没看他,只是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又把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紧了紧,动作有些生硬,语气更是硬邦邦的:
“里头有几张护身符,贴着胸口放。小心点,我……我们等你回来。”说完,像是解决了什么天大难题似的,迅速后退半步,眼睛盯着脚尖。
叶潭九握着那还带着点体温的小布包,愣了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想说什么调侃的话,但看着慕曲楼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多余。
“知道了。”他将布包仔细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又拍了拍胸口,然后转身,拉起还在抽泣的柳叶子,一扬下巴:“走,带路。”
门一关上,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慕曲楼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片刻后又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符纸和一支沾着朱砂的笔。
他走到院门前,在门框内侧、门槛以及两侧的墙壁上,快速勾勒出几个图案,构成一个简易的防护法阵。画完最后一笔,再屈指一弹,一丝灵力注入阵眼,那些暗红纹路光芒微闪,随即隐没不见。
做完这些,慕曲楼才回到屋里,小紫和石头正扒在窗户边,紧张又担忧地看着外面,见他进来,连忙缩回头,假装在温习功课。
李阿爷已经不在堂屋,灶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老人家没好气的骂骂咧咧:
“……就知道逞英雄!回来肯定又是一身伤!金疮药不够了,得再磨点……还有那安神的草药也得备上,一惊一乍的,晚上能睡好才怪……这小子,怎么就学不会独善其身呢!一根筋!跟他那婆婆一个样!”
慕曲楼在床上盘膝坐下,在床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开始运转体内灵力,引导那碗赤焰草药汤化开的药力,去冲击因为蛇毒而滞涩的灵脉。
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原本滞涩沉重、如同淤塞河道的灵脉,在温和却持续的火属性药力浸润下,某一处细微的节点,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喀”声。
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紧接着,一丝微弱却真实流动的灵力,从那缝隙中艰难地钻了出来,沿着熟悉的路径缓缓运行起来。
虽然只是涓涓细流,与慕曲楼全盛时如同大江奔涌的灵力无法相比,但这意味着——封印松动了。
慕曲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果然有效!只要持之以恒,辅以合适的火属性灵药,被压制住的修为就会一点点恢复。
到那时……至少不必再像刚才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孤身涉险,自己却连跟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慕曲楼自己先怔了怔,随即眉头蹙起,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躁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灵力运转上。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似乎也小了些,但并未完全平息。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