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心头莫名一紧,立刻凝神侧耳倾听。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房方向传来李阿爷轻微的鼾声——老人家大约是边熬药边等着,撑不住睡着了。隔壁房间,小紫和石头正压低声音背诵灵力运转之法。
唯独没有那人的声音。
慕曲楼蹙起眉,下意识想起身去门口看看,但刚一动,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灵力便是一阵翻涌,带来隐隐的刺痛。只得按捺住,重新坐好,尝试继续调息,却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静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叶潭九浑身湿透狼狈的样子;他递过蜜饯时笑弯的眼睛;柳叶子扑在他怀里痛哭时,他脸上的不忍与挣扎;还有他拿着刀转身离开的背影……
慕曲楼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心里默念着:叶潭九不是莽夫,知道审时度势,打不过会跑。而且……
他说了会回来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还有……自己等着他。
话虽如此,时间的流逝还是变得格外缓慢而清晰。每一息,都好像被拉长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灶房那边的鼾声停了,传来李阿爷起身、走动、窸窸窣窣收拾的声音。
“小子?醒了没?出来吃饭!”李阿爷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慕曲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浮躁,起身下床,走出房间。
灶房外的小石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馒头,还有一盆看不出内容的炖菜。小紫和石头已经坐在桌边,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看久了书累着了,但闻到食物香气,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阿爷自顾自夹了好几筷炖菜,掰了半个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喟叹。小紫和石头见状,也赶紧动手,吃得津津有味。
慕曲楼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有些硬,咀嚼起来有些费力。炖菜里大概是些野菜和零星的肉末,调味很淡。若是放在从前,在慕家或是栖云学院,这样的饭菜连下人的伙食都不如,慕曲楼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此刻,他一口一口吃着,神情平静,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每吃几口,就要停下筷子,侧耳倾听院外的动静。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李阿爷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放下碗,看着慕曲楼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忽然哼笑一声:“担心了?”
慕曲楼动作一僵,抬眼看向李阿爷,下意识就要否认:“我没……”
“得了吧,”李阿爷摆摆手,打断他,“担心就担心,嘴硬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两个,心思都写在脸上,还非要装模作样。”
慕曲楼抿紧嘴唇,耳根隐隐发烫,没吭声。
李阿爷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放心吧,那小子命硬着呢。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谁都机灵。
打不过他还不会跑吗?家里还有你们两个小的,还有你这个病号,他惜命着呢,不会真把自己搭进去的。”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也……有些道理。慕曲楼想起叶潭九出门前说的话——“我惜命着呢,家里还有你们等着”。
心里的焦躁,似乎被这番话稍稍安抚了一丝。但那股悬着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还是想快点见到那个人。
想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想……
慕曲楼被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惊了一下,连忙打住,低头猛扒了几口饭,却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再次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迟疑,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慕曲楼眼睛倏地一亮,几乎是瞬间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看也没看,大步流星就朝院门走去,那急切的模样,连小紫和石头都看呆了。
李阿爷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小声嘀咕:“还说心里不惦记?这两个人,一个一根筋,一个嘴巴硬。啧啧,往后可有得磨喽。”
说罢,也不管桌上狼藉的碗筷,背着手,晃晃悠悠又踱回了灶房,对接下来要的画面眼不见为净。
慕曲楼几步冲到院门前,心跳莫名有些快。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手,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灯笼昏黄的光晕,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叶潭九。
但慕曲楼脸上刚刚亮起的那点光彩,瞬间凝固,然后迅速沉了下去。
叶潭九站在最前面,模样着实有些狼狈——身上那件深色外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袖子上洇开一片深色,不知是血还是泥水。脸上也多了几道擦伤,头发有些散乱,沾着草屑,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慕曲楼变色的原因。
让慕曲楼瞳孔微缩、脸色骤然冷下来的,是叶潭九身后——
乌泱泱,竟跟着不下二十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惶,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抱着简单的包袱,还有的怀里紧紧搂着年幼的孩子。
这些人挤在叶潭九身后的小巷里,眼巴巴地望着打开的院门,眼神里有恐惧,有期盼,也有茫然。
叶潭九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如释重负、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心虚的笑容。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后脑勺,习惯性地“嘿嘿”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和无力。
慕曲楼看看这一大群人,又看看叶潭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子里像是结了层冰。
叶潭九被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慕曲楼,我回来了……”
慕曲楼没说话,只是盯着叶潭九,目光落在他袖子那片深色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说的“去看看情况就回来”?
叶潭九读懂了这眼神里的意思,脸上的笑更尴尬了,正要解释,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慕曲楼就磕头:“恩人!谢谢恩人开门!谢谢恩人收留!”
她这一跪,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后面又有好几个人跟着跪,嘴里喊着“谢谢恩人”“给条活路吧”。
叶潭九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扶:“别别别!快起来!地上凉!”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李阿爷和石头小紫也跑了出来。李阿爷一眼看见门口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叶潭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叶、潭、九!你、你你你……你这混小子!我下午跟你说什么来着?!”
叶潭九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人,一边回头对李阿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爷……您先别气,听我解释……这事儿……它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