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下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贴近。
……
慕曲楼没睡。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之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那点细微的、朝着自己靠近的蜷缩动作,也没逃过他的感知。
黑暗中,慕曲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确实在运转灵力。赤焰草的药力还没完全化尽,此刻引导着温和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循环,既能巩固疗伤,也能让身体持续散发热量。这对他不算费力,甚至有助于练习掌控灵力。
只是……去控制那温热的灵力传递给身边的人,不灼伤人,也不至于出汗,就需要更多心神了……
慕曲楼听着叶潭九绵长的呼吸声,心里哼了一声:睡得倒快,心是真大。
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在黑暗中,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描摹身旁之人的轮廓。叶潭九睡觉的样子很老实,平躺着,只是脑袋微微偏向自己这边,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慕曲楼的视线缓缓扫过,从上而下,最终落在那只袖子破了口的手臂上。伤口应该不深,但看着衣裳上隐约的暗色,他还是觉得刺眼。
蠢死了。
他在心里骂。明明自己都顾不好,还非要管那么多人。那个游医老头骂得一点没错,一根筋,滥好人。
骂着骂着,满腔怨言的慕曲楼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下叶潭九的一侧脸颊。
“嗯……”睡梦中的叶潭九皱起眉,不满地哼唧出声,抬手挥开那只作乱的手。
但没用,那只手停了片刻后又“卷土重来”,甚至还变本加厉了,不仅捏,还蹂躏起来。
那侧脸颊,发热,发疼,发痒,可把叶潭九气着了,立刻决定反击!
“唔……”慕曲楼看着被叶潭九困在臂弯里的双手,又感受着搭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腿的重量,低声嘟囔,“又来……真是的……”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随着叶潭九的反击,慕曲楼也终于善心大发,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老老实实地待着。
等叶潭九呼吸重新平稳下来,他才慢慢把手抽出来,顺便把被踢到旁边的被子扯回来,仔细盖到两人身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放轻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田勇那张粗犷中带着疲惫的脸探了进来,正要开口喊人,却对上了慕曲楼在黑暗中清亮的目光。
慕曲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指了指身旁的叶潭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他在睡。”
田勇一愣,目光下意识往地铺上扫去。微弱的月光下,叶潭九睡得正沉。而这位白天看起来娇贵又不好惹的陌生少年,正侧身靠坐在他身边,身上还穿着外衫,显然没怎么睡。
两人之间……似乎靠得很近,同盖着一条被子,叶潭九的手脚还松松地搭在这少年身上。
田勇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压了下去。他压低声音,对慕曲楼说:“小兄弟,我来换九哥,该他守下半夜了。”
慕曲楼回头看了一眼叶潭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一点,照出叶潭九眼下淡淡的青影。想着这人白天厮杀、晚上奔波安置,几乎没怎么休息,现在刚睡着不到两个时辰……
他转回头,对田勇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然后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没发出一点声音。
起身时,顺手仔细给叶潭九掖好被角,动作自然而流畅。做完慕曲楼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轻手轻脚走向门口,侧身出门,反手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寒气更重了,月光清冷。田勇跟着慕曲楼走到院中离屋子稍远的地方,搓了搓手,刚想开口。
“我替他。”慕曲楼先开口了。
田勇面露惊讶,迟疑地看着慕曲楼:“你?守夜?这……外头不太平,九哥交代了要小心,你……”
他打量着慕曲楼——少年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容貌昳丽,气质出尘,生得倒是一副好相貌,只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应付夜间混乱的人。
慕曲楼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淡金色的灵力浮现,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小簇跃动的火苗。火苗虽小,却凝实稳定,散发出精纯的灵力,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田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是见过世面的,九潭鼎盛时也接触过一些修炼者。眼前这少年对灵力的掌控,还有那火焰中蕴含的精纯力量,绝非等闲!白天看他文弱白净的,没想到……
“我守。”慕曲楼收起火苗,言简意赅,“他需要休息。”
田勇张了张嘴,看着慕曲楼在月光下平静的神情,又想起屋里睡得正沉的叶潭九,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那行,辛苦小兄弟了。我也睡不着,陪你一起守着吧,有个照应。”
慕曲楼不置可否,推开院门,在外面站定,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田勇在他旁边不远的石墩上坐下,摸出旱烟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
秋夜已深,寒气侵人,天空挂着稀星黯月。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
田勇的视线忍不住又飘向慕曲楼。
少年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姿挺拔,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与这周遭破败杂乱的景象格格不入。
可他刚才指尖那簇火,还有提出替九哥守夜时的干脆……
田勇心里那点疑惑和猜测,像春天雨后的野草,又冒了出来,越长越旺……
田勇憋了又憋,实在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小兄弟,我多嘴问一句啊,”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紧盯着慕曲楼,“你……你是不是咱们九哥……嗯……就是……九哥新找的相好啊?”
“……”
夜风好像突然停了。
慕曲楼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昳丽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田勇,眼神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田勇被他看得后颈汗毛一竖,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滑脱。
慕曲楼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又冷又硬: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