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挤在院中那些惊惶疲惫的脸。叶潭九站在人群前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敞亮:
“大伙儿先别慌,地方小,挤是挤了点,今晚先将就着过。等天亮了,外头消停了,咱们再看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动起来,指挥人搬东西、挪地方,那股熟练劲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九潭还在、他带着一帮兄弟到处忙活的时候。
四间房,一间大的是石头和小紫住的,一间灶房,一间堆杂物的,还有他自己那间——丈许见方,除了床和柜子,转个身都费劲。
眼下院里挤了二十来号人,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青壮男人就三四个,还个个挂彩。
叶潭九先把带着孩子的妇人引到石头和小紫那屋,又让腿脚不便的老人去了杂物间——里头堆着破筐烂椅,收拾出一块空地铺上草席,也能凑合。
灶房睡不了人,但胜在宽敞,几个半大孩子和两个伤轻点的男人被他安排在那儿,靠着灶台和柴堆,总比吹冷风强。
“被子……褥子……”叶潭九念叨着,转身回自己屋,把床上那床还算厚实的棉被抱出来,塞给那个抱着婴儿、脸色苍白的年轻妇人,“给孩子盖上,夜里凉。”
妇人接过被子,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叶潭九摆摆手,没让她开口,扭头又去开柜子翻找。
他日子过得省,柜子里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就是些零碎——打猎攒的兽皮,压箱底的粗布麻衣,还有几条叶婆婆生前缝的薄毯子,洗得颜色都淡了。他一股脑全抱出来,分给那些衣裳单薄的人。
“哥,我们的被子也拿出来吧!”小紫拉着石头跑过来,两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没半点不情愿。
叶潭九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小紫的脑袋:“不用,有哥在呢。你们俩好好睡觉,别操心这些。”语气温和却坚定。
他余光瞥见一直抱臂靠在屋檐下的慕曲楼,又瞅瞅旁边吹胡子瞪眼的李阿爷,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果然,等人都勉强安顿下来,院子里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取代了哭喊,李阿爷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叶潭九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火气:
“叶潭九!你小子!我下午那些话都白说了?!二十多张嘴!明天太阳一出来,你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这院子能装几天?!”
叶潭九任由他揪着,脸上挤出个苦笑,小声解释:“阿爷,您先消消火,听我说完。不是我非要当这菩萨,是实在没辙啊。”
他指了指屋里那些惊魂未定的人,声音沉了下来:“榆钱巷那边,已经乱得没样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往死里抢,往死里打。柳叶子他爹胳膊断了,娘头破血流晕在那儿,我要不去得及时……
还有田勇,您记得吧?以前九潭的田大领队,他带着几个老兄弟拼命护着街坊,可对面人多,还有几个练过魔功的,他们撑得很艰难。”
叶潭九顿了顿,眼前闪过刚才在榆钱巷看到的景象——倒塌的院墙,砸烂的家什,地上淋漓的、还没干透的血。
田勇看见他时,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迸出的狂喜,像块烧红的炭火,烫得他心口难受。
“田勇看见我,差点当场哭出来。”叶潭九喉结滚了滚,“他说,‘九哥,兄弟们需要个带头的,这片街坊快被那群混蛋糟蹋完了!你不站出来,今晚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李阿爷揪着叶潭九胳膊的手松了点,但脸还是绷着。
“我跟田勇他们费了不少劲,才把那伙最凶的赶出那几条街。”叶潭九继续说,话里透出浓重的疲惫,“可有些人的家已经砸烂了,粮也被抢光了。外头现在到处都是红了眼的无赖,让这些老弱妇孺留街上,或者回那些没顶没墙的屋里,就是等死。”
叶潭九看着李阿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爷,我不是不知道麻烦。但田勇说得对,有些事,看见了,有能力管一点,却扭头走开……
我过不了心里这关。尤其是这些人里,好多当初九潭还在时,是信我们、靠我们的街坊。”
最后这句话,让李阿爷彻底沉默了。老爷子看看叶潭九,又看看院里屋里那些惶惶如惊弓之鸟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他活了大半辈子,混沌之地是个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弱肉强食,今天你冷眼旁观事不关己,明天可能就轮到你家破人亡哭天喊地。
叶潭九这小子是心软,是爱管闲事,可这片地方,以前九潭还在的时候,确实比别处安宁不少。
“田勇那小子倒是个有心的。”李阿爷嘟囔一句,“当年九潭散的时候,就属他闹得最凶,不肯走。对了,他们人呢?”
“在附近几条街巡着呢,免得那伙人杀个回马枪。”叶潭九立刻道,“我跟田勇说好了,就收留这一晚。明天天一亮,我和他,还有能动的弟兄们,把附近这片彻底清一遍,该撵的撵,该摁的摁!等局面稳了,该修房子的修房子,该投亲的投亲,绝不让他们长久赖着。”
他说着,又看了眼慕曲楼。对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左边袖子上——那儿有一片深色污渍,是跟人动手时,被一个使铁钩的混混划的。伤口不深,但血浸湿了衣裳。
李阿爷哼了一声,没再骂人,只是背着手,转身往灶房走,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声音飘过来:
“……我去看看还剩多少米,熬点稀的,这么多人,总不能真饿一晚上……造孽啊……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叶家的!”
叶潭九松了口气,可心情并不轻松,转身继续安排着,确保每个人都能勉强躺下,有片瓦遮头,有点东西盖。
等都忙活完了,叶潭九回了屋。小紫和石头已经在床上睡着了,白天担惊受怕一整天,太耗心神。
至于他和慕曲楼,只能打地铺了。
“委屈你了,”叶潭九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慕曲楼笑了笑。这小少爷,连睡床都能挑出一堆毛病,现在直接睡地铺,也真是难为他了。
慕曲楼没说话,走到叶潭九的地铺边,垂眸看着那“床铺”——一张草席,几件摞起来的旧衣服。他脸上还是没表情,可叶潭九莫名觉得,周围空气好像更冷了点。
“那什么……你将就一下,我皮糙肉厚,我睡这边,你睡靠墙那边,干净点。”叶潭九说着,就要往草席上躺。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慕曲楼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他抬眼看向叶潭九,眼睛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你盖什么?”
叶潭九一愣,随即笑:“我不用盖,这几件衣服堆一堆就成,我身强体壮的,冻不着。”
慕曲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松了手,却转身把自己的地铺连同上面的厚被子拖过来,和叶潭九的拼在一起,然后看向他,语气硬邦邦的:“过来。”
叶潭九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慕曲楼似乎被叶潭九这呆愣的样子弄得有些恼,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压低,带着点不耐烦:
“你身上有伤,这几天没一天安生,夜里再受凉,是想让那游医老头明天多骂你半个时辰,还是想让我……让我们都跟着操心?”
他别开脸,补了一句,“被子够大,分你一半,赶紧休息。”
叶潭九看着慕曲楼那副别扭样,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
“谢了。”叶潭九不再矫情。他确实累得够呛,伤口也隐隐作痛。他小心地在慕曲楼留出的空位躺下,尽量不碰到对方,拉过那半床带着淡淡冷香的被子盖好。
油灯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地铺上,两人之间隔着点微妙的距离。叶潭九能闻到被子上不属于自己的清冽气息,也能感觉到身旁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他绷着身体,不敢乱动,伤口在寂静中似乎更疼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叶潭九疲惫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沉沉入睡时,他隐隐感觉到,身旁一直安静的慕曲楼,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的暖意,开始从被子覆盖下的身侧,缓缓弥漫开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被暖意包裹,伤口处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叶潭九的意识渐渐模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