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混沌之地的天空铅灰低垂，憋了许久，终于在这个清晨，落下今年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多时，那雪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扯絮一般，铺天盖地。寒风打着旋儿，裹挟着雪片，呼啸着掠过屋脊、树梢，将本就萧索的北部，染成一片莽莽的灰白。

冷。是真冷。那寒意像是能穿透厚厚的砖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但屋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暖得甚至有些燥。

炭盆搁在屋子中央，里头银丝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时不时噼啪炸开一朵细小的火星。热气源源不断地蒸腾上来，烘得满室空气都懒洋洋的，带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房门上贴着一张黄符纸，符纹流转，将寒意和暖意隔绝开来。

一片暖意中，叶潭九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脑袋也疼，昏昏沉沉的，一片空白……

“叮咚~！早上好啊，我亲爱滴、终于开窍了的宿主大人！”

叶潭九正出神放空，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欢快到近乎聒噪的电子音，语气里满是“吾家有儿初长成”般的欣慰。

“什么跟什么啊？”叶潭九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瞎吵吵什么？我头还疼着呢……”

“哎呦喂，别装啦！”系统的声音贱兮兮的，“虽然本系统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严格遵守《系统隐私保护条例》第三百六十一条——当宿主进行高度私密行为时，系统将自动进入屏蔽休眠状态，以保护宿主的隐私……但是！屏蔽记录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系统故意拖长了调子，抑扬顿挫地在叶潭九脑海里朗诵起来：“从昨晚亥时三刻起，到今日卯时初止，整整四个半时辰！本系统被屏蔽了四个半时辰！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什么也感知不到！宿主大大，你告诉我，这漫漫长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系统还被屏蔽了……你们要是没发生点什么，我把我的核心代码倒过来写！”

叶潭九刚醒，脑子本就转得慢，被系统这一连串的控诉和推理砸得晕头转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什么私密行为？什么屏蔽？昨晚……昨晚自己喝醉了，然后那个该死的系统惩罚又来了，疼得他死去活来，再然后……是慕曲楼？记忆最后的画面支离破碎，似乎就是慕曲楼那张放大的、带着怒意的脸……

叶潭九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

一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脑海里所有的迷糊！叶潭九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又猛地涨红，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吹得炭盆里的火星都蹦高了几分。

被子下，叶潭九只穿着一套素色的里衣裤，但原本的外袍、中衣都不见了踪影。

叶潭九也顾不上细想谁给他换的衣服——也不太敢想——他屏住呼吸，绷紧全身肌肉，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

……好像，没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叶潭九虽然未经人事，但在混沌之地这种民风彪悍又开放的地方长大，跟田勇那帮子口无遮拦的大老爷们儿混迹久了，再加上系统日日魔音灌耳地灌输些有的没的，对那档子事多少也算是“理论经验丰富”。

现在一番感受，下半身……似乎并无传说中那种难以启齿的胀痛或不适。腰是有点酸，后背也泛着懒，但更像是宿醉后的正常反应。

叶潭九紧绷着的心弦松了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虚汗，没好气地在心里冲系统吼道：“你又胡扯什么玩意儿！吓我一跳！压根儿什么事都没有！我……我就是喝多了，又受了惩罚，疼晕过去了而已！少在那瞎编排了！”

话虽这么说，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惧还是让叶潭九心有余悸。他定了定神，掀开被子想下床找口水喝，喉咙干得冒烟。顺便看看慕曲楼那祖宗在哪儿，昨晚发完疯，今天可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可刚一动弹，脖颈左侧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

叶潭九倒抽一口凉气，动作僵住，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肿起，上面结着硬痂，摸上去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咬过似的。

这位置……脑海里隐隐约约冒出些画面……

叶潭九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腾”地一下冒了出来，比刚才更甚。他再不敢耽搁，也顾不上喝水了，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那张木桌前——桌上摆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擦得很干净，镜框刻着小巧精致的花纹，是缠枝莲的样式。

这镜子，还是之前慕曲楼嫌屋里空荡，又抱怨混沌之地连面像样的镜子都难找时，叶潭九记在心里，后来跑了好几个坊市，花“重金”从一个走南闯北的妖族行商手里淘换来的。

自打慕曲楼住进来，叶潭九这原本只有基本家具的小屋里，确实添了不少零碎东西，有些是慕曲楼挑剔着要求的，比如更柔软的垫褥、熏屋子的香草；

更多的，其实是叶潭九自己在外头看见了觉得适合慕曲楼，或者他可能会喜欢，就默默买回来的，比如窗台上那个插着几根花枝的陶瓶。

叶潭九此刻也顾不得回想这些，一把抓起铜镜，凑到眼前，急切地朝着脖颈左侧照去——

铜镜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带着黄澄澄的光晕，但足够看清了。

左侧脖颈，靠近耳根下方的位置，一片醒目的暗红色淤痕和结痂！那牙印极深，几乎嵌进皮肉里，即使过了一夜，在叶潭九本身不弱的恢复能力下已经收口结痂，可那狰狞的轮廓、周围扩散开的青紫，依旧清晰得触目惊心！

叶潭九举着镜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盯着那处伤痕，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理智。

叶潭九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抓住里衣的襟口，向两侧一扯！

小麦色的胸膛紧实宽阔，腰腹瘦削有劲，常年奔波劳作和与妖兽搏斗留下的晒痕与数道浅淡疤痕交错，肌肉线条利落分明。

然而此刻，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上，却布满了另一种痕迹。

从脖颈那处最深的咬痕向下，锁骨、胸口、甚至肋骨侧腰……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或深或浅的牙印和吮吸留下的淤青！红的、紫的、青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雪地里被凌乱踩踏出的印子。有些地方只是淡红，有些却淤紫得厉害，在蜜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暧昧得令人头皮发麻。

叶潭九像是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头顶，整个人僵在床边，举着镜子的手也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铜镜中那片狼藉的胸膛，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飞速蔓延开的、混合着羞耻与恼怒的红潮。

这……这都是什么啊？！！

“哇哦~~~~”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拖得老长，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还自带鼓掌音效，“看来战况挺激烈啊！需不需要本系统启动影像记录功能，帮宿主将把这份‘爱的印记’拍照留念一下？放心，高清□□，画质绝佳，永久保存，随时回味！”

“给、我、静、音！！！”叶潭九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铜镜的柄捏碎。他脸上火烧火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下一秒，脑海里那喋喋不休、幸灾乐祸的电子音戛然而止，世界总算清静了。

叶潭九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带动着那些暧昧的痕迹也跟着微微颤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视死如归，颤抖着手，快速解开里衣剩下的系带，又哆嗦着去拉亵裤的裤腰——

指尖冰凉，动作笨拙。

深呼吸，再深呼吸。叶潭九，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检查一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猛地低头看去。

……还好。

亵裤之下的皮肤，虽然也因为昨晚的挣扎和扭动而留下些磕碰的青紫痕迹，但并没有预料中那种最糟糕的痕迹。重要的部位，一切如常。

叶潭九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床沿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里衣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没……没到那一步。

幸好。幸好。

叶潭九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脸上滚烫的温度搓下去。可是指尖碰到脖颈那处咬痕，刺痛传来，又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和难以言喻的尴尬“噌”地一下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