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悦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没有去看那截被丢弃的红绳,目光直直地回视着慕曲楼,眼神幽深,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激烈碰撞、绞杀,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错。刚才还只是微妙的尴尬和言语机锋,此刻已彻底演变成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对峙。
周围围观的人群连大气都不敢喘,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波及。
叶潭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后背都快渗出冷汗了。他太了解慕曲楼那一点就炸、骄矜又死要面子的脾气,也看得出宋明悦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心思单纯的少年,那份隐隐的压迫感,连他都感到心惊和陌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叶潭九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插入两人之间,将慕曲楼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宋明悦的目光,脸上笑容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僵硬,打着哈哈试图圆场:
“哎呀!明悦,你看你,来了就是客,还站在门口吹什么风?快,里面请!里面请!”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热络地虚引着宋明悦往院内走,“今天咱们九潭重新开张,备了不少好酒好菜,你一定得尝尝!”
叶潭九一只手伸在前面引路,另一只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在慕曲楼紧挨着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几下。
慕曲楼周身那骇人的冷气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点,但依旧抱着手臂,抿着唇,浑身写满了“我不高兴”、“生人勿近”以及“我很想揍人”的气息。
宋明悦的目光在叶潭九强撑笑意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肩头,看了一眼慕曲楼。终于,脸上重新浮起浅笑,对着叶潭九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九哥了。”
叶潭九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引着宋明悦往里走。慕曲楼则臭着一张脸,抱着手臂,不远不近地跟在叶潭九身后。
就在宋明悦即将跨过门槛,进入院内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似乎微微偏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飞快地扫向了身后的慕曲楼。
那一瞥,面色沉沉,眼神幽深冷冽,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慕曲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眼。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隔着面具,立刻翻了一个大大的、充满鄙夷和不屑的白眼回去,然后冷哼一声,别开了头,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宋明悦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抬步迈入了喧嚣的院内。
一进院子,喧嚣热闹的气氛再次扑面而来。院内张灯结彩,人来人往,酒肉的香气已经开始弥漫。
宋明悦的目光在院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院子一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上。他眼睛微微一亮,忽然快走两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旁边叶潭九的胳膊。
叶潭九浑身一僵,仿佛被什么烫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宋明悦看似随意、实则力道不轻地挽住。
“九哥,”宋明悦仿佛全然没察觉叶潭九的僵硬和抗拒,指着那棵老树,语气里带着怀念,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
“还记得这棵树吗?我记得当年九潭刚在这安顿下来那会儿,地方小,事情多得喘不过气,你忙里偷闲时,最爱躺在这最高的那根树杈上晒太阳、打盹儿。
可惜我那时候没修为,身子又弱,连树都不会爬,每次想上去,都得赖着你,让你把我带上去……”
叶潭九看着那棵老树,眼前仿佛真的闪过了那些久远的、阳光很好的午后。
自己一身热汗地躺在树上,闭着眼感受微风,宋明悦在树下仰着头,清秀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或者被他拎上树后,两人并排坐在不算宽敞的树杈上,腿晃荡着,一个絮絮叨叨说着帮里琐事、未来打算,一个安静听着,偶尔插嘴出个主意……
那些画面清晰又模糊,仿佛近在眼前,指尖似乎还能触到那树皮粗糙的质感、阳光暖融融的温度,却已经隔了无数层说不清的纱,近在咫尺,遥不可及。
叶潭九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淡了下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用力,这次终于把自己的胳膊从宋明悦手中抽了回来。
“都过去的事了,”叶潭九声音有些干涩,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宋明悦脸上的表情,“老提这些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压下去,重新端起帮主的架势,语速加快,“明悦,你看,马上要开席了,时辰差不多,那边主厅已经备好了上座,你快过去吧!我这儿……唉,实在是脱不开身,一堆事等着我呢!”
叶潭九不由分说,抬手招来旁边一个年轻帮众:“小六,你过来!带宋公子去主厅上座,好生招待!一定要招待周到!”
那叫小六的年轻人连忙应声过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气度不凡的宋明悦。
宋明悦脸上那怀念的表情也收了起来,变得平静无波,对着要来引路的小六摆了摆手,“不必麻烦这位小哥了。这地方,我自然是十分熟悉。虽然翻新了一番,添了些新景致,但大体格局路径,我还是了然于心的。九哥你去忙便是,我自己过去就好。”
叶潭九巴不得他这么说,连忙点头:“那好,那好,你自便,千万别客气!”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扎进了另一堆等待他招呼的宾客里,背影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急切,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而人群外围,慕曲楼一直远远地站着,像一尊华丽而冰冷的美人雕像,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紧紧锁定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着、气度从容走向主厅的月白身影上,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慕曲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那根羽毛,粗糙的毛杆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刚才那些画面像细针一般,狠狠扎进了他的眼里,刺得他心头无名火起,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哼,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谁要听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慕曲楼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牙齿咬得咯吱响。一口一个“九哥”,叫得倒是亲热又缠绵,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抛下人、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念旧!如今混出点名堂了,就跑回来显摆,膈应谁呢?!
慕曲楼越想越气,手里的羽毛几乎要被揉碎。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一个轻柔又带着点怯意的女声:“这位……慕公子?”
慕曲楼被打断思绪,不耐烦地转过头。
是何小花。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对着慕曲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慕公子,打扰了。请问……您知道鸿远楼怎么走吗?我方才在里面绕了一圈,没找到地方,又不好意思总麻烦那些忙碌的弟兄们……”
鸿远楼是九潭总部内一处较为僻静的侧楼,今日专门用来安置一些喜静的宾客。
慕曲楼此刻心情糟糕透顶,看什么都烦,尤其是跟叶潭九有点瓜葛的人。他抿了抿薄唇,语气硬邦邦的,“我可不认识这里的路,你问错人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越发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慕公子!请留步!”
何小花却在身后,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叫住了慕曲楼。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