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叶潭九脸上原本春风得意的笑容便僵住了。

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刚才那股子由内而外透出的、热腾腾的意气风发，眨眼间被冻在了皮肉底下，只剩下表面一层勉强维持的壳。叶潭九甚至还维持着刚才对何小花拱手道别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肩膀却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但真的只是一刹那。

几乎就在下一个呼吸间，叶潭九脸上便重新堆起了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热络、更灿烂几分。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迎向那从分开的人群中走来的身影，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透着一股近乎浮夸的惊喜：

“明悦！？你怎么——怎么会呢！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叶潭九几步跨到宋明悦跟前，伸出双手，似乎想如从前那般，熟稔地拍拍对方的肩臂，手伸到一半，却又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略显用力地虚握了一下拳，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叶潭九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试探的犹豫：“只是……没想到你……你还会回来。你回来是……？”

宋明悦脸上始终挂着那恰到好处的浅笑，清秀的眉眼在冬日晴光下愈发显得温文尔雅。只是，那笑容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从容气度，与当年那个在九潭里帮他打理琐事、时常抿嘴浅笑、身体还有些单薄的少年已迥然不同。

他身后，两排身穿漆黑劲装、脸覆同色面罩、戴着兜帽的人，悄无声息地立着。人人腰佩长刀，气息沉凝，站姿如松，虽无任何多余动作，却自有一股肃杀沉凝的气势弥漫开来，将周围原本喧闹喜庆的空气都压得滞重了几分。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好奇张望的人群，此刻也彻底安静下来，目光在这群不速之客和叶潭九、宋明悦之间逡巡，带着惊疑和揣测。有几个原九潭的老人，认出宋明悦后，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宋明悦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上了叶潭九的肩膀，笑吟吟地开口：“九哥还不知道吧？这次北部混沌试炼的遴选与一应筹备事务，是由我负责。”

“混沌试炼”四个字一出，周围隐隐传来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叶潭九瞳孔微缩：“你负责？”

混沌试炼，混沌之地五年一度最盛大的赛事，也是无数混沌之地之人梦寐以求的、可能改变命运的几乎唯一途径。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各部先内部角逐，决出最顶尖的优胜者，最终四部胜者汇聚一处，进行最终的决战。

不仅奖励丰厚得惊人——功法、丹药、神兵利刃，甚至是外界难以想象的资源，更重要的是，这场试炼向来有混沌之地真正的高层、乃至与魔界、人界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大人物关注。一旦在试炼中展露锋芒，被大人物看中，便可能一步登天，彻底脱离这泥泞混乱、朝不保夕之地。

而参赛资格，极其难得。

要么个人实力强横到足以让人侧目，要么所属势力庞大到能争取到名额。

当年的九潭鼎盛之时，叶潭九也曾多方打听奔走，却连门槛都未能摸到，那高高在上的遴选机构，对他们这种地方帮派，连正眼都不曾给过。

宋明悦……离开不过一年多，竟已能负责一部的试炼事务了？他如今……究竟站在了怎样的高度？

叶潭九看着眼前笑容浅淡的旧日同伴，心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发麻，有些空落落的，随即泛起一阵迟来的、冰凉的恍然。

看来，当初宋明悦选择离开九潭，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留在这里，跟着自己，恐怕一辈子也触碰不到这样的层面。

叶潭九这样想着，嘴角努力维持的笑容里，便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丝失落。那失落很淡，混杂在惊讶和客套之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有人看得分明。

“哼。”

一声轻嗤，不大不小，刚好打破了叶潭九与宋明悦之间那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氛围。

慕曲楼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叶潭九身侧，与之并肩而立。他抱着手臂，微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将宋明悦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清秀？勉强算吧，比起一般人强点，但也就那样。

气质？装模作样，透着股虚浮的温雅，假得很。

眼睛？桃花眼？哼，眼波流转？轻浮！一看就是花心滥情！

慕曲楼心里飞快地给出评价，结论是：全身上下加起来，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不堪入目。

他的目光随即掠过宋明悦身后那两排黑压压、煞气隐隐的随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带着这么些人，黑压压一片，杵在这儿跟送殡似的。你这是来贺喜呢？还是……专程来砸场子？”

宋明悦脸上笑意不减，仿佛没听见那刻薄的话语，目光缓缓移到了慕曲楼身上，也同样上下打量着慕曲楼。

从那张遮面的玄金面具，到一身透出沉郁贵气的绛紫锦袍，最后，视线落在了腰侧——那用一根明显旧了的红绳系着、灰扑扑硬邦邦、与周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羽毛上。

宋明悦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平静湖面下的暗礁，倏忽即逝。随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玩味和……说不出的幽深。

“看来九哥还是一如既往啊，”宋明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潭九，语气轻飘飘的，“身边永远不缺……簇拥之人。”

宋明悦说完，仿佛才注意到那根羽毛似的，忽然伸出手，径直朝着那根羽毛探去，“这羽毛……”

慕曲楼猛地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宋明悦探来的手，同时抢在叶潭九开口解释之前说道：“这是叶潭九送我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是他猎到的第一只猎物身上的羽毛，留着纪念，以后给……重要的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门口残存的硝烟味似乎都冻结了。

宋明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他维持着那个探手的姿势，目光死死钉在那根羽毛上。片刻后，缓缓握紧了探空的手，收了回去。

但很快，宋明悦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拼凑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显得从容温雅，无懈可击。他看向面色已有些尴尬的叶潭九，慢悠悠地开口，“哦？这样啊。”

他轻笑一声，“九哥也真是的，既然把这羽毛当礼物送人，好歹……讲究些，把这红绳换根新的吧？”

宋明悦目光转向那旧红绳，语气慨叹，“我记得这红绳，还是我特意买来串起这羽毛的。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绳子都旧了，样子也不鲜亮了，九哥你还是留着它。”

说到这儿，宋明悦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慕曲楼，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带着点说不清是惋惜、慨叹，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轻飘飘地加了最后一句：

“不过……倒也难怪。九哥你一向恋旧，舍不得换，也是正常。毕竟，总归是有感情……”

“嘶啦——！”

一声丝线崩断的轻响，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宋明悦未尽的话语，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慕曲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捏住那根红绳，用力一扯！

那羽毛落入他掌心，被紧紧攥住。而那截断掉的旧红绳，则被随手一抛，像丢弃什么碍眼的垃圾一样，落到了旁边尚未融尽的残雪上，很快被一点污雪浸染，黯淡地躺在那里。

慕曲楼攥着羽毛，眼睛冷冷地看向宋明悦，一句话也不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