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离开小院后,沿着石板路快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混沌之地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在喧嚣中透着紧绷。两旁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灵草的、贩符纸的、兜售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还沾着泥的兽骨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眼神警惕,手要么按在腰间,要么揣在袖中,不知警惕着什么。
叶潭九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目不斜视,脚下生风,灵活地在人流中穿梭,拐过几个堆满杂物的狭窄街口,周遭的嘈杂才渐渐被甩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街道宽阔整洁了许多,青石铺就的路面几乎能照出人影。两侧的建筑明显高大规整,灰墙青瓦,飞檐斗拱,墙上还雕刻着寓意吉祥的云纹或兽首,行人也稀疏了些,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服饰、低眉顺眼的仆从捧着东西匆匆进出某扇朱门,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宋明悦的“明悦阁”,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小楼,灰瓦白墙,在这片地方里算不上最气派,却格外清雅。门楣上悬着一块深紫檀木匾额,“明悦阁”三个字铁画银钩,像是大师所作。
门口一左一右杵着两个门神似的守卫,深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叶潭九刚走近石阶,左手边的守卫便“唰”地抬起手臂,横在他面前,动作干净利落。
“何事?”守卫的声音平板无波。
叶潭九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张烫金请柬,递了过去:“报名混沌试炼,宋考官邀我来的。”
守卫接过请柬,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看了两遍,连边角镶嵌的细密防伪纹路都没放过,这才抬起眼皮,将叶潭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说不上轻视,但也绝无热情。片刻,守卫侧身让开通道,依旧是那副平板腔调:“宋大人在二楼书房。”
“谢了。”叶潭九简短应道,收回请柬,抬脚跨过门槛。
一进门,一股清冽的檀香味便钻入鼻尖。大厅布置得简洁而雅致,几把酸枝木的椅子靠墙摆放,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墨画,不是凡品。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右侧一扇紧闭的门扉后,隐约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似乎在商议什么要事。
叶潭九没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铺着厚厚的暗红色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雕花木门,叶潭九略一扫视,便找到了目标——一扇门上挂着块小小的沉香木牌,刻着“静思”二字,字迹与楼下匾额同出一源。
他吸了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宋明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叶潭九推门而入。
书房比他想象中还要宽敞明亮。
三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码放着书册、卷轴、玉简。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桌,同样是紫檀木材质,纹理细腻如云。桌上文房四宝井然有序,还摊开着几本册子,墨迹未干。一盆郁郁葱葱的文竹摆在雕花窗棂下,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明悦就坐在书桌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恰好写完最后一笔,从容地搁下狼毫,抬起头。见到叶潭九,脸上立刻漾开一抹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弯了起来。
“九哥来了。”宋明悦一边说着,一边已站起身,绕过书桌迎了上来,,“我估算着时辰,正想着你呢,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今天的宋明悦,穿着一身靛青色云纹暗花锦缎长袍,料子光滑垂顺,一根白玉簪子将乌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那双总是显得温柔多情的眉眼。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派世家公子般的温润雅致,与这满室书香相得益彰。
但叶潭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柔软却密不透风的丝网罩住,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早上……起迟了点。”叶潭九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张请柬递了过去,“一醒就赶紧过来了。”
宋明悦接过请柬,却没有立刻去看,反而目光落在叶潭九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让叶潭九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九哥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宋明悦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这些时日,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叶潭九生硬地岔开话题,“你这地方不错,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置办下这么一处房产可不容易。”
宋明悦闻言笑了笑:“九哥说笑了,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罢了。混沌试炼在即,各方眼睛都盯着,总得有个像样的门面应付一二。”
他说着,转身走回书桌后,拿起请柬翻开,又取过一本厚重的镶银边名册,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提笔蘸墨,开始记录……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认真,字迹清秀挺拔。
叶潭九就杵在书桌前等着,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觉得这书房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颈——那根羽毛项链紧贴着皮肤,温润的触感透过链子传来,奇异地抚平了他一丝焦躁。
就在这时,宋明悦记录完毕,合上册子,抬起头似乎要说什么,目光却倏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叶潭九的颈间,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从衣领处露出来的那截细链上——链子很细,金嵌银的材质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而链子尽头隐约可见一抹赤金色。
宋明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随即又重新扬起,甚至比之前更柔和了几分。
“九哥这项链……”他顿了顿,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样式倒是别致得很。从前……似乎没见你戴过?”
叶潭九含糊道:“哦,这个啊,偶然得来的小玩意儿,瞧着顺眼就戴上了。”
“是吗?”宋明悦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不像凡品。是……谁送的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叶潭九莫名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点什么。
“一个……算是朋友吧。”叶潭九避重就轻,“就是觉得好看,戴着玩儿。”
宋明悦没立刻接话,只是盯着那项链又看了几秒,眼神深了深,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般的怅然:“也是,九哥在这混沌之地认识的人多了,有人送些小玩意儿也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那冷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眼花。
宋明悦重新坐直身体,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递了过来,语气已然恢复如常:“报名事宜已毕,这是参赛令牌,九哥务必收好,勿要遗失。试炼当日,凭此令牌与请柬入场。”
叶潭九接过令牌,收进怀里,犹豫片刻,还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次混沌试炼……竞争激烈吗?除了有请柬的,那些争抢名额的,是不是也特别多?”
宋明悦正在将名册归回原处,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叶潭九,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九哥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了?”宋明悦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可是……身边有哪位朋友,想去搏一搏那竞争名额?”
叶潭九摆出一副“我就是随便问问”的表情:“没没没,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参加嘛,想多了解了解情况。”
宋明悦盯着叶潭九看了足足有三息。书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半晌,宋明悦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整理册子,声音平淡:“此次混沌试炼,确与往年不同。人界未曾参与,魔界却有数位声名赫赫的大能明确表示将亲临观礼。因此,闻风而来、意图争夺名额的修士,比往年多了近三成,其中不乏在魔修中以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著称的人物。”
他顿了顿,抬眼重新看向叶潭九,语气又转为那种熟悉的、带着关切与忧虑的柔和:“试炼中所放置的奇珍异宝、功法传承,也远胜以往。重赏之下……此次名额争夺战,恐怕会是历年来最血腥激烈的一次。九哥,你虽有请柬护身,无需参与前期厮杀,但试炼之中,也务必万分小心,切莫……轻易相信他人,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叶潭九听着,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宋明悦描述得越凶险,他心里那点关于慕曲楼的担忧就越发膨胀——那家伙性子那么傲,又别扭,真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修抢起名额来,会不会吃亏?会不会……
“不过,九哥也不用太担心。”宋明悦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你有请柬,便是上了明路,不必去蹚那争夺名额的浑水。而且……”
宋明悦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叶潭九面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眼神真挚:“而且,此次试炼,我亦是考官之一。虽不能徇私,但总能在规则之内,照应一二。断不会……真让你陷入绝境险地的。”
叶潭九对上宋明悦那双盛满诚挚的眼眸,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凉飕飕的。他干笑了两声,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挪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那什么……多谢了。不过试炼嘛,总得靠自己的实力,总不能一直让你照应。”
“九哥怎么这般见外。”宋明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明明当年我们还在九潭时,不是这样的……”
这话说得叶潭九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当年在九潭……确实有过一段称得上亲密无间的日子。彼时宋明悦还不似如今这般深沉难测,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九哥”“九哥”地叫着,笑容干净,眼神依赖。
他们曾一起修炼,一起闯祸,一起分享少年人最简单的快乐与烦恼。可后来……世事变迁,再重逢,已是这般物是人非、隔阂重重的光景。
一丝怅然悄然爬上叶潭九的心头,但仅仅一瞬,便被他按捺下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何况……他摇摇头,甩开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那个……明悦你公务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叶潭九连忙抱拳,语气急促,转身就想开溜。
“等等。”宋明悦再次叫住他。
叶潭九脚步一滞,无奈地回过头。
只见宋明悦从自己腰间解下一物——那是一块玉佩,约莫婴儿掌心大小,通体莹白如凝脂,质地温润细腻,雕工极其精美,祥云纹路层层叠叠,仿佛在缓缓流动,玉佩中心隐隐有柔和的光华流转不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个,送给九哥。”宋明悦将玉佩递到叶潭九面前,“算是一点心意,也是……久别重逢的礼物。这玉佩有温养经脉、宁心静气之效,于平日修行,多少有些助益。”
叶潭九看着那玉佩,没接,眉头微蹙:“这太贵重了,是你的贴身之物吧?我怎么能收?”
“九哥……”宋明悦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睫毛轻颤,看着叶潭九,语气哀婉,“你如此推拒,可是还在介怀我当年……不得已离开九潭之事?所以,连我的一份心意,都不愿接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