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不是都计划好了吗？！”

男人一声怒斥，吓得刚连滚带爬跑近的少年一个趔趄，险些又栽倒在地。

那少年一身粗布麻衣，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原本清秀的脸蛋此刻沾满了泥尘和汗渍，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看着狼狈不堪。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正汩汩往外冒，浸透了半截衣袖。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怪味。

而紧追在少年身后的——

男人结阵的手势刚做了一半，抬眼看去，脸色瞬间大变。

那根本不是他计划中要引来的铁背狼，甚至不是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妖兽。

那是一团铺天盖地的白雾，无形无束，翻涌奔腾如同活物。唯有缠绕在雾体表面、明灭不定的暗金色符纹，才勉强给这不可名状之物勾勒出些许轮廓。

白雾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凋零，地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这是什么东西？”男人声音都变了调，惊惧交加，“我让你引来的妖兽呢？！”

少年逃亡了一路，命也悬了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男人给他的三张保命符箓早已在途中耗尽，最后一件护心镜似的法器也在刚才裂成了几片。

此刻他终于连滚带爬到了这预先设好阵法埋伏的山谷，只觉得双腿发软，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哪还有心思回答，只涕泪横流地哭喊：“呜呜呜我不知道，不知道啊！它、它突然出现，把那只铁背狼一口就吞了！然后就一直追着我不放！主人，救命，救救我啊！”

男人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姜小飞是他多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看中的就是这小子一身稀罕的、对妖兽有着特殊吸引力的血液。但这小子除了一身血有用，其他方面简直蠢钝如猪！修炼了几年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脑子也不灵光，平日里只会哭哭啼啼！

故而，男人只让将姜小飞做一件事：在需要时，放血，引来指定的妖兽，配合自己设下的陷阱阵法，坑杀其他试炼者，夺取资源。

如此简单的任务，路线、时机、安全点，男人全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可这蠢货居然还能搞出这么大纰漏！简直白瞎了他费了老大的功夫把这家伙弄到这试炼之地来！

男人死死盯着那团气势汹汹、席卷而来的白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参加过三次混沌试炼，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对危险的直觉早已刻入骨髓。

而此刻，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正疯狂尖叫——这鬼东西，能要他的命！

不能再等了。

男人眼中厉色一闪，原本结到一半的困阵手印骤然一变！澎湃的灵力自他掌中涌出，数十张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纸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却不是飞向那团白雾，而是——

直奔姜小飞而去！

正以为得救、刚要松一口气的姜小飞，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长长的符纸像有生命的毒蛇，灵巧而迅猛地缠上他的脖颈、双臂、双腿。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和沉重的束缚力。本就酸软无力的双腿被猛地一绊，“噗通”一声，姜小飞面朝下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怎么回事？

姜小飞努力抬起被勒出深深红痕的脖颈，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视野模糊，只能依稀看到前方不远处男人冷漠的身影，白生生的小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主、主人……你弄错了啊……怪物在……在后面……”

话音未落。

一股巨力狠狠拍在他的后心！

“噗——！”

姜小飞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被凌空拍飞数丈，又重重摔落在地。这一下几乎摔散了他全身的骨头，内脏翻江倒海，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痛苦地想要蜷缩起来，可全身被符纸紧紧束缚，只能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地上微微弹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泪水混合着血污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刺骨的白雾，已经蔓延到了身边，很快就要将他彻底笼罩。

朦胧中，姜小飞看到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两双脚——是主人的“猎物”吗？

“你是谁？”

冰冷的触感贴上脖颈。那是一把短刀，刀刃锋利，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割开他的喉咙。

姜小飞吓得魂飞魄散，生死一线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

正警惕地用短刀抵着地上少年脖子的叶潭九，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不知是因为这阵法的灵力压制，还是这濒死的少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叶潭九一时间竟没能把腿抽回来。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这个满脸血污泥尘的清秀少年，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惨绝望，眼泪鼻涕毫不客气地蹭在了他的裤腿上。

“呜呜呜呜——少侠！好汉！爷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贱命吧！这一切都是孙希来那王八蛋逼我干的啊！我要是不听他的，他立刻就会杀了我！我不是故意要把这鬼东西引过来的，我也是遭人迫害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这哭诉卖惨才刚开了个头，还没发挥出姜小飞平日里磨炼出的一半功力，怀中的大腿突然一轻。

一个戴着面具、身形挺拔的男人挡在了叶潭九身前，隔绝了姜小飞的视线。面具后的目光冰冷如刀，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少废话！你那主人设下这陷阱，究竟意欲何为？你最好从实招来不然……”话未说完，手中短刀又逼近半寸，寒光凛冽。

杀气。

姜小飞对杀气一向敏感得如同惊弓之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戴面具的男人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会动手，而且绝对做得出来。

所有的哭嚎瞬间噎在喉咙里。姜小飞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立刻安静下来，只剩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老老实实地交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孙希来是我主人……他、他经常在试炼之地里寻找落单或者看起来有油水的队伍，提前布下困阵和杀阵。然后……然后就让我去附近，用我的血吸引妖兽过来……等妖兽和被困在阵法里面的人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抢走所有的东西……我、我只是个放血的，阵法怎么启动、目标选谁、什么时候动手，都是他定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叶潭九拍了拍挡在前面的慕曲楼的肩膀，示意他稍微让开些。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诡异的白雾已经彻底弥漫开来，将他们所在的山谷完全笼罩，能见不足三丈。雾气浓郁得如同实质，在其中呼吸都有些滞涩，皮肤传来针扎般的细微刺痛感。

“这白雾，”叶潭九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姜小飞，直接问道，“是你引来的？”

姜小飞猛点头，又因为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抽着气回答：“是、是的……但本来不是它！我按主人的吩咐，去西边那个狼谷放血，引来了一只铁背狼，本来都快到这边了……结果这团白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口……就把那狼吞了！然后就盯上我了，我怎么跑都甩不掉……呜呜，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见姜小飞吓得语无伦次，眼神涣散，叶潭九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抬头看向四周翻涌的白雾，眉头紧锁，握紧了慕曲楼的手，说道：“你拉着我的手，别松开，等这个阵法时间一过，我们立刻冲出去。”

慕曲楼目光沉沉，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叶潭九，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抓紧我。”

叶潭九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

白雾的弥漫速度超乎想象。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原本还能看到远处山石轮廓的谷地，此刻已彻底沦为乳白色的囚笼。除了他们三人，目之所及，只剩茫茫一片。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可正是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酝酿着令人心悸的诡异氛围。

“唔！”叶潭九忽然闷哼一声，眉心骤然拧紧，下意识地更加用力抓紧了慕曲楼的手。

“怎么了？”慕曲楼立刻问道，身体微微侧转，呈护卫姿态。

“没事……”叶潭九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向心口，“就是突然有点心慌……没由来地发闷。”

那种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像是一脚踩空，又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

叶潭九深吸一口气，将这股莫名的不安强压下去，“可能是这雾有问题，影响了心神。再坚持一下，阵法波动更弱了。”

慕曲楼眼神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呜——！！”

地上，原本已经面如死灰、准备听天由命的姜小飞，在那越来越浓、几乎化为实质的诡异压力与冰冷杀意的双重逼迫下，终究还是被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他知道自己坑了眼前这两人，知道试炼之地里人命贱如草芥，知道希望渺茫……可他还不想死！

姜小飞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爆发出比之前更凄厉、更绝望的哭嚎，打断了慕曲楼即将出口的话：

“求求你们！求求两位大人！救我一命吧！我真是被迫的！孙希来那混蛋给我下了咒，我不听他的就会生不如死啊！对了，我、我这身血真的有用！很多妖兽都喜欢，你们要是需要诱饵，我可以帮你们！我爹娘死得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为了口吃的才卖身给他，我没想过害人啊呜呜呜……”

慕曲楼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看向叶潭九，“太吵了。要不要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