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年轻些,眼神里少了后来的沉稳,多了几分纯粹的少年意气。
慕曲楼的瞳孔骤然缩紧,双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站立姿态,没有让自己失态地后退,或者……更失控地冲上前。
眼前的景象,周围的空气,甚至油灯燃烧的气味,都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无形的涟漪以慕曲楼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开去,让木屋、油灯、人影都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慕曲楼猛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冰冷的面具下剧烈颤抖。
不能看。
不能听。
不能想。
“九哥还好意思说困?”宋明悦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担忧和心疼,“白天在林子里,我都喊了快走快走,你偏不听,非要去掏那最后一下。这下好了吧?背上这么几道大口子,都能看见骨头了。幸好那灵紫狐的爪子没毒,不然……”
宋明悦动作很轻,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均匀,又拿起一旁干净的布条,开始一圈圈缠上去,将伤口包扎妥当。
“那灵紫狐就差那最后几下了,半道扔下也太可惜了,灵紫狐一身的宝呢,皮毛、骨头、眼睛……拿去集市上,能换不少钱。”
叶潭九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满不在乎的乐呵,“只是没想到窝里其他几条灵紫狐来得这么快,跟疯了似的。好险没折在它们手里,幸好明悦你留了一手,提前布了那个陷阱,暂时困住了它们,不然我这身上的伤估计还得再来几道,那可真够喝一壶的。”
“知道险,下次就别这么做了。”宋明悦的声音低了下去,纱布缠绕时发出的窸窣声持续着,“钱可以慢慢赚,没必要操之过急,拿命去拼。”
“能不急吗?”叶潭九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些,“明悦,不是你前几天说的吗?咱们不能老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混下去,得有个根基,得建个自己的帮派,拉起一伙信得过的兄弟,才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才能……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担心明天没饭吃、没地方住。”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却更显得认真:“可我们这一没钱二没人的,起家的本钱总得有吧?我不抓点紧,多弄点好东西换钱,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办成啊?”
“比起帮派,九哥你……更让我担心。”宋明悦叹了口气,缠好了最后一圈纱布,“别仗着现在年轻,身板结实,就不把这些伤病当回事。有些暗伤,现在感觉不到,老了都是会留根的,到时候有你受的。”
“知道啦,我之后会注意的,尽量不这么莽了。我争取啊,活成一个老不死的,跟你一起搞帮派,搞到老,搞到走不动路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数咱们挣下的家当,怎么样?”叶潭九听起来有些感动,但还是习惯性地大大咧咧地回话。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叶潭九伸手揽住了宋明悦的肩膀。
“嗯。”宋明悦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赧然,轻轻推开了叶潭九的手,“小紫和石头他们已经睡着了,要不九哥今晚跟我在这儿挤一挤吧,免得吵醒他们。”
“行啊。”叶潭九爽快地答应了,“还是明悦你想得周到。”
话音刚落——
闭眼忍了许久的慕曲楼猛地睁开了眼睛!
油灯被叶潭九吹灭,狭小的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两人在粗布地铺上窸窸窣窣地躺下了。因为背后有伤,叶潭九只能别扭地侧趴着,脸朝着宋明悦的方向。安静了片刻,能听到他逐渐变得平缓均匀的呼吸声,显然白日一场恶斗又带了伤,精神体力消耗巨大,此刻松懈下来,很快就被睡意捕获。
黑暗中,慕曲楼看到,躺在叶潭九身边的宋明悦,似乎轻轻动了动,一只手悄悄抬起,像是想要搭上叶潭九的肩膀。
就在这时,叶潭九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天怪热的……就这么睡吧,毯子你自己一个人盖就行了,别闷着。”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
宋明悦那只抬起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黑暗中,只剩下叶潭九逐渐深沉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而宋明悦,依然幽幽地睁着眼,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潭九模糊的侧影。
慕曲楼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面具后的脸,神色冰冷到了极点。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手中早已凝聚的灵力,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金色的光芒在指间明灭不定,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下一秒——
慕曲楼抬手,没有丝毫犹豫,灵力悍然轰向躺在地上的宋明悦!
光芒撕裂黑暗,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灵力光束如同穿透了一层幻影,径直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不,连墙壁的触感都没有。那光束没入黑暗,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眼前的画面,却因为这道攻击而剧烈地波动起来。木屋、地铺、两个相偎的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像被狂风吹动的画布,扭曲、摆动、颜色褪去、轮廓模糊,最终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片片碎裂,消散在重新弥漫起来的、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周围重归一片茫茫的白。
死寂,空旷,冰冷。
慕曲楼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着,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再这样了。
他必须保持理智。
慕曲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嘴里开始低声念诵起一串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静心咒。
静心,凝神。
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必须保持冷静。找到破绽。找到离开的方法。找到……叶潭九。
忽然,周围的环境再次开始变化。
新的景象还未完全凝聚成形,一个欢快、兴奋、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的声音,便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宋明悦!你怎么这么好啊!我喜欢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