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
白雾散去,慕曲楼几乎是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握紧了手——
握了个空。
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未完全散去,指间却已一片冰凉。他猛地侧头,身侧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站在一片陌生死寂的街道中。
叶潭九……不见了?
“怎么可能?”慕曲楼低喃出声,立刻沉下心神,试图感受叶潭九的位置。
没有。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刚才吞噬一切的白雾更甚,倏地从脚底板窜起,沿着脊椎骨一路攀爬,直抵后脑。
慕曲楼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感受体内灵力——先前那种凝滞阻塞的感觉消失了!他立刻调动灵力至掌心,凝而不发,同时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空荡荡、乱糟糟的街道。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污渍斑斑,随处可见散落的垃圾、碎裂的瓦罐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腐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但并不浓烈。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破败,大多数门窗紧闭,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沉睡怪物的眼睛。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穿过缝隙还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窸窣声。
最诡异的是——天是黑的。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疏朗的星子,一轮不算很圆的月亮悬在中天,洒下清冷黯淡的光辉。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在那山谷之中,分明是午后时分,阳光尚好。而且……慕曲楼伸手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温度,微凉,带着夏夜特有的尚未完全散尽白日燥热的余温,绝不是初春时节的料峭。
时间、季节……全乱了套。
叶潭九不在身边。
这个想法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就刺一下慕曲楼的心口,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慌闷。慕曲楼讨厌这种感觉,但还是要努力保持理智——如果那团白雾,真的像他猜测的那样……
那么现在,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才是活下去并且找到叶潭九的唯一途径。
慕曲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长街。
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蹙起。
这街道……怎么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犹豫只在刹那。慕曲楼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选了一个方向,抬步走去。靴底踩在污秽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又寂寞地消弭于前方的黑暗。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越往前走,两旁的房屋越是稀疏破败,一些地方只剩下断壁残垣。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不再是连绵的废墟,而是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荒地,野草稀疏,露出下面板结的黄土。
荒地再往前,影影绰绰,似乎是一片低矮棚户区的模糊边缘,隐在更深的夜色里。
而在这片空旷地带的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木屋。
木屋很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结构简单,看起来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做饭的土灶、水缸、一些劈好的柴禾,都凌乱地堆在屋外一个简陋搭起的草棚子下面。
大的那个房间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悄无声息。只有那个小房间的窗户缝隙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光亮。
慕曲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点亮光上,心脏不知为何,突兀地重重跳了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几乎化为实质的牵引。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加快了脚步,径直走了过去,一直走到那小房间的门外。
破旧的木门紧闭着,慕曲楼站在门前,手抬了起来,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嘶——明悦你轻点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慕曲楼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又在下一瞬轰然冲向头顶。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蓄着灵力的手掌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预料中的阻力并未出现。
手掌毫无阻碍地、径直穿过了门板,仿佛那扇门,这整座木屋,连同里面透出的光和声音,都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慕曲楼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陷入“门内”的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犹豫,抬步向前,整个人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毫无障碍地“走”进了屋内。
狭小、拥挤、杂乱。
这是慕曲楼看清屋内情景后的第一印象。
房间小得可怜,除了一个歪斜的矮架子,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长垫,上面放着同样陈旧的枕头和薄毯,几乎就没了下脚的地方。各种杂物——破损的武器、兽皮、捆扎好的草药、看不出用途的零碎物件——堆放在角落,更显得空间局促。
而此刻,这局促不堪、气味混杂的空间里,挤着两个人。
两个人挨得极近,几乎是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地坐在地上那块粗布垫上。矮架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这个小屋。
坐在前面的人半褪着上衣,布料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腰间,裸露着大半片精瘦却线条清晰流畅的后背。
只是此刻,那本应光洁的后背上,横亘着三四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虽然已经勉强止了血,凝着暗红色的痂,但深处新鲜的肉色和隐约的血丝依然触目惊心。
坐着的人正龇牙咧嘴,脖颈扭出一个别扭的角度,试图往后看自己的伤处,但因为角度问题看得费力,只能一个劲地吸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后面坐着的那个人,身形稍显清瘦单薄,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小布包,里面是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膏。他正用指尖小心地剜出药膏,动作尽量放轻,避开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一点点涂抹上去。
听到前面的抱怨,他抬起没沾药膏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前面那人没受伤的肩头,声音带着无奈:“上药呢,别乱动。”
前面的人被打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只好悻悻地转回头,半是抱怨半是无聊地嘟囔,声音闷闷的:“这要上到什么时候啊?也太磨蹭了吧,我都困了。”
油灯的光晕摇曳着,清晰地照亮了前面那人转回来的侧脸——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眉眼英挺,鼻梁高直,嘴唇因为疼痛和些许不耐而微微抿着。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
是叶潭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