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疗养院大厅的前台围拢了不少人。
所为的,是此刻发生在这里他们司空见惯,但还是不愿意错过的热闹。
毕竟,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轮椅、拐杖、助行器悉数登场,助他们一臂……不,一腿之力。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此刻能有这份热闹看,全靠同行衬托。恒生养老院,名字取得挺好,但内里环境却实在配不上“恒生”二字,别说“恒生”了,一天都“生”不下去。和它的双胞胎兄弟,定位高端养老的“恒乐颐养中心”,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正一,一个倒一。但这并不妨碍它在本地养老行业爆火。
作为本市排名无可争议的倒一,恒生凭着“全市最低价”的宣传广告,和这么多年积攒(主要是口口相传)的客户口碑,吸引了无数囊中羞涩的底层老人。
一张床位,比春运的火车票还紧俏,预约号早已排到了四位数之后。
辛虤可等不起,他现在就急着把手里的这个包袱脱手,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顺着倒数排名往上找。床位无一例外都紧俏得很,挨个问了个遍,也都一无所获。直到问到圣心疗养院的时候,前台说是刚腾出了两个空床位。
辛虤生怕被人抢走,第一时间就拽着老太太出了门,甚至还奢侈地打了个车。老太太一辈子没坐过这种“屁股底下冒烟”的铁盒子,晕车反应剧烈,还吐在了车上,还搭上了两百洗车钱,辛虤因此气不打一处来,一路上像拖麻袋一样拖着不情不愿的老太太到了前台。
听完辛虤的情况,穿着藏青色制服、妆容一丝不苟的前台小姐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语速流畅地说道:“先生,按照您说的情况,咱们这边的收费标准是这样的……床位费每月两千四,基础护理费一千二,伙食费八百,医疗备用金三千,一次性入住保障押金六千,首月合计是一万三千四百。之后每月固定支出是七千四。先生,您看是您是直接办理一年呢,还是先办理一个月试住?年付享有九五折优惠。”
多少?!
这他奶奶的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辛虤心中暗骂,但他还是没骂出口。毕竟,这已经是他“最佳”的选择了。要是错过了这个村,恐怕就真没这个店了。他咽了口唾沫,耐着性子询问前台:“就没有更便宜一点的了?条件差点也没事,能住就行,一辈子过惯了苦日子,桥洞底下都能住,不挑。”
在他眼里,一个捡了一辈子废品,现在半截都入土的老太太,住那么好干什么?这不是纯浪费资源吗?
“这已经是全院最低价。”前台的微笑没有半分波动。
“虎子,咱不住这儿,回家!”老太太还在旁边扯着他的胳膊叫唤,辛虤懒得理她,不耐烦挥手甩开,继续追问:“那你们这里最差的多少钱?”
“大概九千。”
“九千?行!就要这个!”
“实在抱歉先生,这间已经有人入住了。”
“我就要这个!”
辛虤不肯罢休,再三纠缠。前台无可奈何,只好拨通了尾房223住户杨教授女儿的电话。
杨花方才结束一场冗长应酬,接到电话后立刻驱车赶了过来。她最近刚签了一单,就盘算着给母亲调换房间,远离垃圾房的异味与工地持续不断的噪音。但因为杨大爷、刘大爷刚去世,那两间房虽然空了出来,可人还没入土为安,遗体还在停尸房呢,这时候就惦记床位实在说不过去,杨花也就一直没跟院方正式提出调换。没想到前台直接电话打到了她这里,说明了情况,问她,“柳女士,您看,您愿意搬到其他条件好些的房间么?”
“这个我得跟母亲商量。马上过来。”
杨花一进大厅,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焦躁地杵在前台,一个八十来岁的老人扯着他的胳膊似乎想要离开。但老人力气有限,奈何不得,所以就那么僵持着。前台出于礼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那男人拿起纸杯刚要往嘴里灌,就被老太太扯得手一抖,半杯水全洒在了身上。男人生了气,反手猛地一推,老人重心不稳,直直摔倒在地。
老人这么大年纪,摔这么一下可还了得?周围围观的老人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去扶老人,但大多腿脚不便,被轮椅或拐杖限制在原地,最后被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抢了先,和快步走出柜台的前台一同伸手。孩子力气微薄,大半重量依旧靠前台托住。
小男孩搀着老人的一条胳膊,仰起小脸,转向辛虤,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严肃:“叔叔,你不能这么对待奶奶!”
说完又转向惊魂未定的老人,声音软下来:“奶奶,你跟我一起住吧?卷卷的床很大,奶奶也可以躺下的……”
周围的老人也都看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劝开了:“就是啊,小伙子,对你自家奶奶好点吧!你看这把年纪了,摔一下怎么得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良心都让狗吃了……”“小伙子,你奶奶这是心疼钱啊,你多担待点……”
辛虤被这些话语包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他低吼一声,“我不是她孙子!只是她孙子一朋友!她孙子死了!炸成碎肉了!我不把她送这,还能送去哪?”
众人谴责劝解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只是张着嘴,面面相觑。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尴尬的死寂。
最后还是老人开口,“这是那孩子……拿命换来的。我真的不能花。”
辛虤冷笑出声,“他那条命就值七万!给你住一年疗养院的钱都不够!你那宝贝孙子更是一文不值!”
老人怔住,抬手抹了把脸:“我不住养老院,我能顾好自己,我们回去好不好?”
“回家?”辛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哪个家?你那破房子房东早就挂牌租给别人了!人家生怕你死屋里晦气,宁愿赔违约金也要把你弄出去!不住这儿,你去哪儿?睡大街吗?啊?!”
“我……我睡大街也行……不住这……”
辛虤懒得理她,一眼精准地扫到了不远远怔怔的杨花,扯着嗓子吼道:“喂!你就是住在尾房的杨教授的女儿?那个姓刘还是姓柳的?”
杨花这才回过神,缓步上前点头:“是我。我姓柳,杨柳的柳。”父亲姓柳,母亲姓杨。她因此有两个名字,随父亲叫柳絮,随母亲叫杨花,本是同一物。但她自己更喜欢杨花,柳絮是对外的。
“柳女士,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前台连忙开口介绍情况,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辛虤粗暴打断。“我要你那间房,能不能换?”
杨花被这毫无铺垫的直接语气愕住了,半天才说,“您稍等,我需要问问我母亲。”
话音刚落,就是一声斩钉截铁的:“不换!”
杨花转头望去,就见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外围的人群边上。手里抱着那本《米德尔马契》。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又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
母亲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再次清晰重申:“不换。”
母亲素来如此,言语越是简短,心意越是无从更改。说完,她率先转身:“太阳晒够了,该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