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对着辛虤歉然一点头,便默默跟上母亲的脚步。
辛虤倒是因此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对母女上楼的背影,嘴里骂了句含糊不清的什么脏话。但最终,在现实面前,他所有的愤怒和蛮横都化为了无奈。他权衡再三,最后不顾老人强烈的反对和哭求,还是选了那间次便宜的——也就是刚去世的“夜游神”刘大爷住过的218房间。一次性缴了七万,手续办完,“钱已经缴完了。你爱住不住。还有,你也看到了,他留的七万,我全都缴了,一分没留。以后没了,也别找我。这就是你全部的棺材本,花完了就赶紧死!”他转向前台,“要是钱都扣完了,老太太还没死,你们就轰出去,不用联系我,我也没钱。”随后看也不看老人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太颤巍巍追到门外,早已经看不见人影。
前台望了眼《入住服务合同》上的“程秀英”三个字,长长叹了口气,走上前轻声开口:“程奶奶,请跟我来吧,我安排您入住。”
老人老泪纵横,拉着前台的袖子,“姑娘,我不想住这里……你们能不能把钱退我……我想把钱还给那个孩子。”
前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还是耐心地重复着那句话:“程奶奶,请您跟我来,我安排您入住。您先试住一个月,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来商量退费的事情。”
这时,刚才那个叫卷卷的小男孩赶紧凑过来,拉着老人的手,软声劝道:“奶奶,这里也很好的,有很多爷爷奶奶,可以陪您说话。奶奶先住下吧,不喜欢再说,好不好嘛?”
老人回头,看着眼前的孩子,浑浊的眼睛,似乎将从前的影子,和现在的孩子影子重叠,分开,又再落定。定格在卷卷充满期待的脸上。老人终究不忍心拒绝,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轻轻点头。
“姐姐,奶奶住在哪里?”卷卷仰起头询问前台。
“218。”
“啊,是刘爷爷住过的地方呀,卷卷带奶奶去!”
老人跟着孩子,一步一挪地艰难爬上二楼。在踏入218房间之前,她忽然停下脚步,问身旁的前台,“姑娘,你可晓得……强戒所要怎么去?”
前台没想到老人会问这个,一愣才答道,“程奶奶,这可远了。强戒所在城市的另一头,正好和我们这儿是两个方向。打车最少也得两三个小时,还不算堵车。”
老人听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浸透了悲苦。她沉默许久,又低声追问:“那……走过去呢?”
“没人走过去。”前台回答。
恰好经过的陈子规听见了,顿住脚步,顺口说,“您要想探访的话,那可得提前预约,申请通过了,才能安排会见。不然,您就算过去,也是见不到的。”
老人没懂,“啥意思?”
“就是提前说一声,他们再安排探访。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帮忙。”
老人想了想,紧接着摇了摇头,“先不麻烦你了,孩子。”
“那等您需要再找我。”陈子规温和一笑,朝着223方向走去。
疗养院楼层编号避讳数字4,楼层止于3,走廊房号止于223。
杨花站在223门口,见陈子规过来,低声叹息:“那老人怪可怜的。”
陈子规淡淡一笑道,“这里的人谁不可怜呢?都得走到这一步。你我或许也不例外。”
杨花皱了皱眉,没接话。
陈子规不再说话,将手里的纸袋子递向她,“院门口有个卖糖饼的,我顺手买了一份,我吃过饭了,没什么胃口,放会儿凉了,你拿着吃吧。”
杨花一愣,看着纸袋,轻声道,“谢谢。”
陈子规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垃圾袋:“刚下去凑热闹,垃圾都忘了扔。你屋里有吗?我帮你扔了?”
杨花朝房间内望了一眼,轻轻摇头:“没有。”
“那我先走了。”
“嗯。”
杨花立在门边目送他走远,目光落在218紧闭的房门上。不多时,卷卷端着脸盆出门接自来水,她出声唤住小男孩。
“卷卷,要不要吃糖饼?”
卷卷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谢谢姐姐,卷卷不吃。爸爸说,吃糖会长蛀牙。”
杨花老听孩子说,“爸爸是救死扶伤的白大褂”,但她也从来没见过。定期复查都是护工带着去。既然家长叮嘱过,她便不再勉强,笑着应道:“那就不吃。”
杨花打开纸袋子,发现糖饼都是独立封装。孩子去了旁边接水,没会儿又出来了,杨花顺势拿出一个,塞进孩子病号服口袋,柔声道:“拿去给刚才那个新来的奶奶。奶奶现在或许想吃口甜的。”
卷卷笑着应下,“我知道啦,姐姐!”
病房内,传来母亲清晰的呼唤:“进来念书。”
“好。”
杨花应声,最后朝218房门望了一眼,转身走进这间被母亲第二次选定的尾房。
她轻轻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悲欢,都隔绝在了那一声清脆的合页声中。
片刻后,清晰舒缓的朗读声,顺着门缝渗出去,飘向安静的走廊。
“……Some discouragement,some faintness of heart at the new real future which replaces the imaginary,is not unusual,and we do notexpect people to be deeply moved by what is not unusual.That element oftragedy which lies in the very fact of frequency,has not yet wrought itself into the coarse emotion of mankind;and perhaps our frames could hardly bearmuch of it.If we had a keen vision and feeling of all ordinary human life,it would be like hearing the grass grow and the squirrel’s heart beat,and we should die of that roar which lies on the other side of silence.As it is,the quickest of us walk about well wadded with stupidity……”
注:
文本出自: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第二卷老与少第20章。
关联章:卷一安非他命(一七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