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揣回口袋,身体微微僵硬着,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小眠交流。在他以往的人生里,向来只有发号施令,何曾用这样近乎温和的态度同人说过话。
可小眠显然不领情。她拿起那个药膏盒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朝着阿尔的方向砸了过去。
“滚。”
“听不到吗?”
药膏盒子撞在阿尔的风衣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掉落在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小眠以为,阿尔会勃然大怒。毕竟这位基尔加斯的皇帝陛下,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容不得半点忤逆。
可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落在空气里,如一根羽毛。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女儿相处。明明心里是想亲近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比刀子还尖锐,一次次地把她推得更远,一次次地让她受伤。
他弯腰捡起那个药膏盒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盒子放在小眠够得到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
在小眠面前,他从来没有自称过“朕”。
“按照我的设想,你不会这么早就发病。”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我也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他看着天花板,目光逐渐失焦。
“我本来想的是,把你在乎的那些人都绑起来,吊到海上,用他们的性命威胁你。这样的话,你肯定会乖乖接受王位。”
“可是伊莱那个蠢货说,那样做只会让你更恨我。我就暂时没这么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其实……不在乎你恨不恨我。”
“我一直都觉得,恨我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恨也是一种情绪,总比对我毫无感觉要好。”
“我不应该在乎你的感受。我只想让你继承王位,你心里怎么想的,关我什么事……”他越说越快,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你就发病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眠苍白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现在愈发觉得,当初就应该让丽芽把孩子打掉。你这样活着,跟我当初像条落水狗一样被流放到日本时,又有什么区别?”
“你的前十几年人生,我没有参与。后面的日子,我也不会再参与。我活不久了。我现在想给你留下一些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但是你不喜欢的话,我也没办法。”
“老天的安排实在是巧妙,连你得知真相的时间和承受能力都算得如此精准。”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冷漠狠厉的猩红眼眸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忧郁。
“人老了,话就会变多。”
他把药膏盒子往小眠的方向又推了推:“至少用一下吧。能让你……没那么难受。”
“这个病,会伴随你一生。”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小眠一眼,迈步朝着病房的门走去。
“我先走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的时候,小眠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是因为不想我也遗传这个病,所以才不想让妈妈生下我吗?”
阿尔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对你的出生,一直怀抱着恶意。我没法勉强自己,去接受你这个生命。”
“我爱丽芽,但是我没办法因为她,就去爱你。”
“我也不觉得,我能当好一个父亲。”
“毕竟,我恨我爸爸恨了一辈子。我不想你也一样,恨一个在你生命里无关紧要的父亲一辈子。”
“但是当你真的要出生时,我还是怕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
“那时候,哥哥把我流放到了日本。但是他一直在派人监视我,他不允许我留下后代。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我,杀了丽芽,杀了你。”
“就算羽村家在日本是只手遮天的大家族,也没办法对抗一个以王的意志为一切的国家。所以,我只能离开日本。”
“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成长。我之前是真的不想你出生,可是我现在发现……”他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你根本不是我想象里的那个小怪物。我才是……真正的怪物。”
阿尔说完这些话,病房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是小眠歇斯底里的哭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说了这些,我就没有办法继续恨你了,你还是要出现在我面前!”
阿尔猛地转身。
只见小眠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眼泪不停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更让阿尔目眦欲裂的是。
她的脸上,从鼻梁向两侧颧骨蔓延————赫然出现了两道对称的蝶形红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