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医务室被扶着出去,小眠便很少再踏出办公室的门。
多数时候,她都和黑部待在监控室里,对着一排排屏幕,分析选手们的训练数据。
黑部得知她身体不好后,便再也没给她安排过过于繁杂的工作,连带着需要四处走动的实地指导,也都换成了其他教练。
“身体是最重要的。”
黑部看着监控屏,如是说。
终于没有PUA了。
小眠回答:“所以我拒绝海外远征,是有原因的。”
黑部点了点头:“我了解了。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跟着去了。”
“这一批海外远征的选手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你有空的话,尽量这两天再去看一下他们的现场比赛。等他们走了,你就搬回自己办公室办公,不用再来这边工作了。”
说到这里,黑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落后世界太多了。虽然这些选手的技术已经算得上顶尖,但时间,始终是最致命的缺陷。”
“哪怕我和斋藤、拓植,还有三船监督,都坚信,我们最终一定会追赶上世界水平。”
“但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黑部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眠:“我们原本想让你一起去海外远征,也是想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其他国家选手的实力。以你目前的表现来看,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世界级的指导,U-17合宿基地,早晚要交到你手里。”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长途旅行。等你觉得身体允许了,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届U-17破例允许国中生参加,他们很快就要来合宿了。到时候,你的工作量会急剧上升,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还是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小眠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轻声应道:“我明白了,黑部指导。”
除此之外,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黑部的期望太过沉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会在这里久待,自然也没办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黑部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自觉说多了,便将目光重新移回监控器,摆了摆手:“好了,你今天就先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
小眠应了一声,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刚走到出口,就看到大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见她出来,那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平等院。
小眠没说话,抬脚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平等院就跟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步地跟着。
从那天小眠口鼻流血晕倒后,平等院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训练结束,他都会守在门口,护送她回宿舍楼。
这件事,原本是唐海翼和林修的工作。
如今被平等院抢了先,两人心里怨念颇深,却又碍于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
真是岂可修!两人在心里同步咬牙切齿。
小眠对此的态度却是随便。
反正都是送,谁来都一样。
只是今天,小眠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同样停下脚步的平等院,问:“你还要跟我多久?”
天天这样跟着,实在有点诡异。
要不是知道身后的人是他,她都要害怕了。
平等院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你不想我跟,我就不跟了。”
他顿了顿,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更让人容易接受受:“至少,让我送完今天这一次,好不好,公主?”
这样全然将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的平等院,是小眠从未见过的。
在她的印象里,平等院向来是个自我的人,凡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此刻这样的他,竟让小眠无法自控地心头一软。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牵着我吧,菲尼克斯,我看不清路。”
其实路灯很亮,路也很平。
平等院快步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并肩而行。
“我马上就要走了。”平等院先开了口。
小眠“嗯”了一声:“我知道。”
“那个软脚……黑部指导说,本来你会跟着一起去。”平等院差点脱口而出“软脚虾”,后知后觉想起小眠如今也是教练组的一员,才临时改了称呼。
小眠反问:“我现在这样,怎么去?”
哪怕知道她的语气并没有诘问的意思,平等院仍旧觉得被刺到了。
平等院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捏了捏她的手。
明明是九月的天气,不算冷,她的手却还是像冰块一样,无论怎么暖,都暖不热,仿佛任何温度都无法传递进去。
他褪下自己从小就带着的佛珠手串,换到小眠那只手上。
“保平安的。”他解释。
还有。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自那天之后,平等院面对她,就只剩下这一句翻来覆去的道歉,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一想到原本小眠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海外打交流赛,他们能有更多相处的机会,他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弥补当年的一些遗憾。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毁了。
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就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不用一直说对不起了。”小眠抽回自己的手,端详了一下自己手腕的佛珠,“我没有觉得你对不起我。”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很久之前,平等院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平等院显然也想起了过往的旧事,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小眠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便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轻快了些:“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好好比赛,别想太多。”
她说完,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平等院,歪了歪头:“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那晚,平等院终究是没有回自己的宿舍。
小眠对此早有预料,淡定地从床底拖出一张折叠床。
平等院自己铺好了自己的床。
夜渐渐深了,屋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