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出来,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昏黄。沈栖梧心事重重,沿着宫墙慢慢走着。
刚过一个拐角,便听到前方传来争执之声。只见太子萧景仁正拦着一位官员打扮的人,脸色不豫:“……漕粮之事,孤自有主张,何须你等多言!”
那官员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沈栖梧不欲多事,正想避开,身后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太子殿下。”
沈栖梧回头,只见景王萧景琰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玄色蟒袍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太子见到他,脸色更加难看:“二弟真是闲得很,何处都能遇上。”
萧景琰神色不变,目光扫过那名官员,最后落在沈栖梧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才对太子道:“臣弟只是恰好路过。听闻江南漕粮押运似乎出了些岔子,户部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太子殿下既主管户部,还是早些回去处理政务为好,在此与无关之人纠缠,恐误了正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太子气得脸色发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向萧景琰行礼告退。
一时间,宫道转角处,只剩下沈栖梧与萧景琰二人。气氛有些凝滞。
“多谢景王殿下解围。” 沈栖梧率先开口,语气疏离。她虽不喜太子,但对这位冷面王爷也同样心存警惕。
萧景琰走近两步,宫灯的光线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郡主不必谢孤。孤并非为你。”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郡主归京数日,动作频频,相府、宫中,皆因郡主归来而暗流涌动。不知郡主下一步,意欲何为?”
沈栖梧心头一凛,抬眸与他对视,不闪不避:“殿下此言何意?栖梧只为守孝,何来意欲何为?”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守孝?但愿如此。” 他目光沉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京城这潭水,比郡主想象的要深。孤只是提醒郡主,有些浑水,蹚得太急,容易淹着自己。”
说完,他不等沈栖梧回应,转身便走,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沈栖梧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萧景琰的话,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江南漕粮案……太子的异常……林姨娘与漕帮的关联……还有母亲之死……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愈发清亮坚定。
无论水有多深,网有多大,她既已归来,便绝不会退缩。
江南漕粮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京城官场荡开层层涟漪。消息陆续传回:运往京师的漕船接连遭遇“意外”,沉船、搁浅、甚至小规模的水匪劫掠,导致大批漕粮延误、霉变甚至失踪。此事关乎京城百万军民的口腹,乃至北疆军镇的粮饷,顿时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责令主管户部的太子萧景仁限期查明真相,确保漕运畅通。太子焦头烂额,一方面严令地方官员彻查,另一方面则暗中弹压异己声音,将责任推诿给“天灾”与“刁民”。
这日,沈栖梧正在房中对照林瑾瑜提供的名单,梳理林姨娘与那些江南来客的关联,青黛悄声进来禀报:“郡主,瑜王殿下递了帖子入府,说是听闻郡主归京,特备了些江南的时新花样绸缎和几本孤本游记,聊表心意,望能宽解郡主哀思。”
萧景瑜?他倒是会找借口,姿态温和,不惹嫌疑。沈栖梧略一沉吟:“请瑜王殿下在前厅稍候,我更衣便去。”
前厅中,萧景瑜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缀,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见沈栖梧出来,他含笑起身,目光关切:“冒昧来访,打扰郡主清净了。只是想着郡主久居江南,或会思念故乡风物,故而备了些微薄之物,还望郡主莫要推辞。”
他身后随从捧上锦盒,里面是几匹流光溢彩的苏绣,以及几本用锦套仔细包裹的书册。
“瑜王殿下有心了,栖梧感激不尽。” 沈栖梧示意青黛收下,语气礼貌而疏离,“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萧景瑜品了一口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朝中为江南漕粮之事纷扰不休,太子二哥甚是辛劳。说起来,漕运总督似乎与贵府……还有些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