沺恬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庄秀气,上妆之后变成了无可挑剔的美,一点瑕疵都没有。整容的好处是化妆之后,特别面对镜头时,惊为天人,配合软擦边,能够很快吸引到巨大的流量。
这是蹿红最快的办法,但也是反噬最严重的馊主意。
而不化妆的时候,整容的弊端暴露得也很明显,那就是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假人、瓷人,流失了自然不说,还变得脆弱易碎。
这不是人类原本的模样,上苍给了我们脆弱之基也更加有韧性的身体,我们的上层建筑是丰富精彩的。
贪慕虚荣是一种盲目之下的愚蠢行为,是井蛙眼中的天。它极其容易破坏这份天赐的韧性,不如说是魔鬼对付人类——上帝之子的必杀利器。
上帝撒种,恶魔也撒种。一个在基,融于土;一个在上层,融于建筑。
贪慕虚荣让很多人自断双腿,从高级的工艺品变成了低级的劣质工艺品。我们原本是艺术本身,是艺术化身,是神满意的孩子,是祂的花儿,却成为了恶魔的粪便。
都是因为愚和蠢。
静谧的滴答声中,望着镜子里美瓷般的脸,一句无言的鼓励在两人的眼神和心之间默契流转:这张脸就是你迈出去并争夺胜利的第一步。
乔佳欣忘记了,洋娃娃是没有感情的,所以并不会从美貌中获得鼓励。但是瓷白面具之下的沺恬伊却被她的话煽动了,她还留有一部分自己的心。
所以还有感情。
只因为沺恬伊一直告诉自己:沺恬伊不是洋娃娃,也不是任何人的什么东西,你只是自己的沺恬伊,应该为自己盛放。
于是她那双被厚重的黑睫毛覆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力气,凝聚出璀熹的光点。
乔佳欣看着好姐妹多云转晴的眼睛,满意地捧起这份被自己加工过的作品亲了一口,“这才对嘛,乖!”
不料,沺恬伊的心里又是一酸,她在嘴角藏起一个苦笑,眼神却忍不住跟着心一起波动。水流逆向,让她觉得很难受:乖,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来说,这真是赤裸裸的侮辱性字眼,就像在大街上冲行人明目张胆射出来的子弹。
是法律之下的无法无天。
庞绅勋也喜欢这么叫她。
乌云蔽日,沺恬伊的眸子又黑了下去:
自从被那个人强迫和诱骗着发生了关系之后,她就敏感的意识到自己陷入了麻烦当中。
她清楚自己原本是一朵芬芳待采撷的花,如果只有美貌的话她招惹来的危险或许只有乙等级别,勉强能应付,但是加上傍身的才艺,这危险等级被猝然拉高,变成了首当的甲等。
如洪流,如地动,如山体崩塌,如火山喷发,她这么一株贫草,再也无法抵抗,只能随命飘摇。
生死由天定。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视作血管并引以为傲的才艺会变成吸引蜜蜂的花香,如此祸端。如果只有花开花艳,路边的花生长了很多,她不至于引人注目,最起码也不会引来半米开外的疾患,将安全上许多。
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沺恬伊明白。
但是她不甘心。
所以她还活着。
她要离开这里,要带乔佳欣和所有重要的朋友离开这里。就算做不到,好歹能靠自己给他们带去很多流量,在这个泥潭里拉他们一把,减缓他们被沼泽吞没的时间,极力拦住、拖住他们走向死神的脚步。
她想拯救——,虽然身陷囹圄,但是最起码她可以先拯救自己的心。
她想成为光明,救自己,救别人。
善良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帮助别人。
善良的人总是对世界抱以温柔。
就像身下的软垫。
而恶毒就像引人上束的绞索,刺肌肤,断颈路。
死神是贫瘠的。
上帝是富饶的。
然而,软垫最容易被破坏。
因为它“软”。
这是优点,也是弱点。
韧是另一种意义的不好对付和顽固冥化。
好在,沺恬伊有一点,她并不全是柔。这朵花,难折,因为它的茎不容易断。
但是在世界洪流面前,一个人再清明又有什么用呢?守着自己有时候是一种死路,随波逐流往往才是最清明的清明。
绝对的清明就是唐寅,就是烂醉之后的糊涂。
墨极成白,昼极成漆。
漆密为夜。
因为世界是球形,人心也是。
一切都会走到终点,又回归原点。
如此反复。
婴儿终将成为大人,大人终将回归婴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