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这种非常容易被人抓把柄的地方。
不严谨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轻则倾轧,人生跌盘,再不复起。
脑袋里咕噜噜没方向地乱滚,脚下踏踏踏有目的地前进,尹煜佑像一颗撕裂的茄子精,灵魂和身体假装同步,其实如同林中夫妻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么看,我们的身体和灵魂的确是一对夫妻了。
他又像是课堂上的一种学生,看似在认真听讲,其实老师讲的什么完全没有进入耳朵里,思维早就已经飞到了课堂之外,或许是食堂里,或许是两元店中,或许是樱花树下,或许是被窝里,或许是手机前面……
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魂魄的傀儡。
也就是,活死人。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文雅……
思维飘飞的人就像没有支架操控的轮子,它在前进的时候,除非碰到阻力,否则不会停下。
这家伙自我得很,任性至极,就像无拘无束的风,但是又没有风那般强悍,脆弱得会让人恍惚想起来那些只知道吵闹的熊孩子。
能让浪子回头的主要原因必然非等闲之辈,最起码,是于浪子自身而言之非等闲。
比如白月光,比如朱砂痣。
尹煜佑这只离心的轮子前进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显然,他碰到了不小的阻力。
能挡住泰山的一定是更大的“山峰”,比如他的“爸爸妈妈”。
就在基础楼的附近,一条颀长的身影静立,仿佛一株等待秋来的枫树,又仿佛是等待水来淹的鱼。
乍一眼看过去,那美好的轮廓隐藏在黑暗之中,活似塞壬。
园区里竟然还有此等美人?!
尹煜佑疑问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再也没有办法挪动自己的脚步。
因为这个人他认识。
那是园区里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偏僻的角落,却是去主楼的必经之地。
不过,大家匆匆忙忙上工的时候,很少有闲情逸致左顾右盼就是了,赶早八早九的人们无瑕听神下棋,纵然头顶有一片祥云出现,也不抵快要迟到的焦虑来得汹涌。
对于牛马而言,没有什么是比上班更加烦躁,却也更加重要的。
就像艺考生提起铅笔,面对崭新的画纸,农民扛起锄头,面对尚未浇灌的土地。
就像那个虽然淘气犯浑,但是父母不得不养育的孩子。
就像那尊即便知道得不到什么回应,依然需要供奉的神灵。
就像纵然再怎么枯燥无趣,始终不会掐断的“日子”。
风花雪月都在等一季春天。
人在四时诗歌之中,是最精彩的那块点缀,是糕点中神来之笔的馅儿料。
对于现在假装将自己弄得真的很忙的尹煜佑来说,能让他驻足惊叹并称之为精彩的,无异于孔峻熙。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正等在那里。
鸟儿这次洗去了浮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穿得花里胡哨,叮铃当啷,他像是还没有来得及上色的黑白素描画,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衫和一条黑裤子,再往下看,鞋子也很普通,往上看,狂狷邪魅的狼尾稍微收束了一下,半扎出一个小骨朵,像合拢的花,含苞藏起不可言明的心事。
那里有主人的秘密。
心细的绣娘才能发现。
尹煜佑刚好就是一位心思异常细腻的绣娘。
能创造出“成品”的人,只要其果实可以入口,并且有一二芬芳,都算是“精品”。所以,种植的人便因此称得上细腻。
他再细细看,孔峻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这有些反常,因为不只是在尹煜佑的印象里,几乎是在公司每一个见过孔峻熙的人印象里,他但凡离开别墅,身上一定戴着不止一件首饰,尤其是耳朵上和手指上,几乎没有“素颜出镜”过。
从这方面来说,孔峻熙拥有极其高的艺人自觉性,是相当合格的艺人。
他像现在这样赤条条出席的时候,尹煜佑只想到了一种情况,那就是他在家里休闲。那种场合下他不需要面对任何镜头和注目,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本白。
仿佛光仙子沉眠时的模样。
对于孔峻熙这种有不小知名度的艺人来说,别人随意的一瞥,哪怕其中不夹杂任何心思,也无疑是一架摄像机。
而他的工作要素之一就是在摄像机前面保持最佳状态。
任何一台摄像机,不分种类尺寸,不拣功能好坏。
就像爱豆这种“机器”,职责要求之一是表演“好”每一次舞台,等级优良,才叫作“完成”,而不仅仅是做完固定组合排列的肢体动作套组。
艺人是花瓶,但不同于普通花瓶,因为有了活性,所以他们每一个都是世界上最累的花瓶。
有了灵智的花儿更加敏感,愈发容易伤悲。
人也可以是什么物体。
前提是,如果仍然想“为人”,就不能丢了人的主观性,其中包括最重要的能动一项,类似于宝石的透亮特质,它们因此而纯粹,也因此而变得珍贵,正比算计之。
世人追慕纯粹。
白月便是如此具象的意向,回辙,是受到包装的明星和接受了文化教育的人类。
尹煜佑便猜测,孔峻熙现在大概是有什么心事,它横亘在他的心里,像头顶有老鹰盘旋的兔子,不敢掉以轻心,唯恐生途不幸,顺遂的日子便忐忑不平,让人焦躁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