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现在，人家已经离开了，他居然劣性难改，还要在灵堂前面特地挖苦一番。

实在是恶劣至极，让人难以忍受。

几个脾气急的就要冲上去，他们已经横气陈了满脸，像是一只只愤怒的肉包子。临于动手，又被唯一还留在灵台附近的尹煜佑及时拉住。

“别管他，”他轻轻吹了一口气，仿佛在给一片花瓣制造舞动的弧度。

有人正要急眼，尹煜佑轻巧地掐断了他挥刀的轨迹，老司机掌控方向盘，征服盘山公路也不在话下，“那是霸王唯一的温柔。”

项羽不会弹琴，只能在虞姬起舞的时候多喝几杯酒，酣畅淋漓，好醉自捧。

盲人不懂夜的黑，俗人不闻春白彩，山猪吃不了细糠。

而尹煜佑刚好坐于高山，无论顶足，听流水潺潺绵绵，痛彻心扉。

他是世间的一粒尘，融于凡色而不同凡响，叫作伯乐，也是一匹千里马。

万美生于动，心动即痛，摩擦为伤，燥热便兴奋，亦为伤。

凡人听音乐，絮絮叨叨才出真，仙人听音乐，只字片符即寻千，问道不沾衣。

素也若干。

因此，在泥土地上播种了就得负责后续，否则顽物循劣迹，袋鼠回母胎，大地复野生，丢人也折人，尹煜佑继续解释道：“他也一样……”

他留了个尾巴，没有说明白，因为周围的人能听懂。

事实的确如此。

人们果然安静了大半数。

“只是方式太与众不同，太……生硬，但是不可以否认，那是温柔。下里巴人，阳春白雪，都是艺术，都是温柔。”他小声赘叙，仿佛叹息，“一切的一切，今天只要来了的，肯吊唁的，哪怕是猖狂的，张扬的，还是胡闹的，沉闷的，不本分的，无关姿态，的的确确全是温柔。”

满天星辰不作别，四时白雪泱泱同。

大家听不懂他咬文嚼字的片歇诗意，却能明白大体的意思，俗人听节奏，高人赏旋律，俗人品味道，高人尝鲜中，俗人穿款式，高人重质量。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大家让出一条路，却看到时家上座的大人们全部没有动作，反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高挑个子的青年，他沉默着径直带走了灿灿的骨灰盒。

尹煜佑仔细注视着，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套头卫衣，一条款式和质地都很朴素的黑裤子，黑运动鞋，只在鞋子侧帮各有一道深色的灰，颜色并不显眼，鞋子看起来不便宜，但是也不算特别贵，质量瞧着还不错。

他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的半指手套，脸庞被黑口罩遮挡，看不清模样，即便已经有卫衣的帽子，头上却还是戴了一顶棒球棒，压得很实在，垂下来的刘海挡住了眼睛，不出意外的，仍然是不带任何花纹的纯黑色。

只有那头短发不一样，酒红色从影子般的衣装当中跳脱出来，似乎一簇火焰的尖尖。

引人注目。

他心里想，这大概是一个闷讷的骚包，不过他的衣着打扮倒是和在公司里的灿灿很像，另外这个人身形笔挺，整体瘦窄有形，腰板和脊背挺得很直，气质看起来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一位同样不方便暴露身份的主播。

不过既然能公然带走灿灿的遗体，大概是他的亲人或者和家族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吧！？

他没有听灿灿说过他有别的从事娱乐行业的亲人或者朋友，那大概就是家族内部的什么人了。灿灿在公司里面常年贴在身上的那种全身黑色的打扮，有可能就是参考了这个人的衣着样式。

尹煜佑胡乱的想着，和很多人一样目送着神秘的青年带走灿灿的骨灰盒子，大家心里不同程度的冒出了相同的疑问，却谁也没有不长眼色地问出口，即便是浮躁的寅边虎和不按套路出牌，还居心叵测的任东未。

送灵不同于吊唁，一定是庄重的，更何况许多人刚刚才哭过一场。

很少有人能在清明节祭坟时笑出来。

古宇就这样顶着密密麻麻一丛林打探的目光离开了，如流顺遂。灿灿的遗体因为不完整也太狼藉的缘故，为了给他一个体面，也给时家的名声保留一个体面，老爷子一干人等早就做主火化了他的身体。

他一直来到两个人经常玩耍的大树底下，然后挖了个大坑，准备将骨灰盒子给埋进去。树根盘错，盒子背靠着它们，却没有被纠缠，因此也就不算形成了一个茧，倒像是一面永远可以支撑和保护的背盾，就像时家实际上对于灿灿的作用。

可惜那个人太年轻，直到意外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真正明白这一点，或者说聪明的他早就看透彻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毕竟年轻最多桀骜，他又是那么骄傲倔强的一个人。

似乎麻雀和兔子，虽然普通，但是心高气傲。

对于可以随意处理骨灰的问题，他早就跟时老爷子还有灿灿的爸爸妈妈商量好了，他们同意他带走灿灿，这中间经过了一番形式平静却内容激烈的争执，他道明了好友对于自由的夙求，清晰准确地表达了那份渴望和执着，最后是灿灿的父母率先表明了态度，而老爷子也随之认真点了头。

所以这真正的临终一程，既是完善灿灿的心愿，给他自由，也是时家的亲人们送予血脉之子的最后一份礼物，大树安慰落果，母亲哄睡孩子。

同时，时家人能够点头，除了这些考量之外，当然还有对于古宇的信任，他也是那帮长辈看着长大的孩子，无疑是个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