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尹眼含热泪,“老师,在您的眼里,学生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套老夫教你的。”林为之唇边含笑,温柔的看着他。话锋一转:“你我虽有些师徒缘分,但不过几句,外人并不知晓。如今陛下被人蒙蔽,老夫只怕难过此劫。你有家有子,好不容易有今日,不要于此死磕。”
“的确,”兵部左侍郎凝眉,“帝术臣轨,自古如是。”
他们这样一说,顺天府尹反而不敢走。近些年皇帝随和许多,但他毕竟不是新贵,她登基之初的血色残阳依旧在记忆里猎猎生辉。作为亲历那些年的人,恐慌和谨慎埋在骨血里,他无法下定决心轻易做出选择。
“但师徒之情亦是纲常人伦。”顺天府尹满眼决绝。
林为之目光深沉,半天才笑出声:“你可下定了决心?”
“老师还要疑我?”
“不了,老夫如今这般模样,你骗我又有何意义?”林为之老顽童般翘起胡子,“你们先回去,老夫理清思绪后,子时再来。”
“是。”两人相携离开,走时依依不舍。
两刻钟后,牢房里红光闪现,最上空兵部左侍郎脸朝地摔了下来。然后在林为之震惊到无语的目光中,捂着脸慢慢站起来:“咳咳,糊弄过去了,有点乐极生悲。”
“是吗?”林为之叹口气,“你这脾气也得改改。”
“我又不是那只鬣狗,就不要装模作样了。”
“这不是看阁下见血高兴嘛,”林为之清清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杀掉我给她那小姑娘练手,不妨就顺了她的意。”
“疯了还是反话?”
林为之眯起眼:“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那么个小娃娃,就敢给丞相之位做磨刀石?也不怕刀和石头一起崩。”
“她……”左侍郎犹疑。
“不过也是,她总是这么刀锋一线的走路。以前没事,也就觉得以后也没事了。对了,把你的暗探借我几个?”
左侍郎冷漠以待。
“别这么小气嘛,我的死在这次报信中啦。”
左侍郎只好叹口气点点头:“不过,我劝你还是小心点,民间怨声载道,那边似乎把如今官民之间、派系之间冲突的原因全部甩给你了。”
“水平还挺不错。”
“这不是说笑的时候,”左侍郎眉一抬,阴森森的双眼露出来,“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您不打算把计划说出来,好歹也给透点东西,让晚辈心中有点底。”
“别担心,”林为之,“这都要我给你透底吗?”迎着左侍郎越发令人生寒的气势,他从容不迫,甚至眼中隐有嚣狂愈盛,“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蠢物罢了。白镇岳以为她拿这些人当回事了,其实她也没有。众臣更是不可能在意他们。”
左侍郎面色不善。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如果不是你自己爬上来,有人管你?”
“那又如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点常识丞相竟不知?”
“那也要到一定程度的,”林为之冷笑道,“若是三四年前白镇岳刚刚登基时他们闹起来,还有一线可能。如今她威望已盛,再想聚集起那种程度的民怨就难了。如今他们已然分裂,这些民怨不过来自一群遇到不平之事,只会高喊‘陛下会惩罚你’的羔羊,与当年能激起千里叛军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怎么会对朝堂虎豹的争斗造成真正的影响呢?”
“待我们翻过身来,只要编造一个故事告诉他们‘真正’的凶手是谁,他们又会乖乖投入进去。连大字都不识的人,能有多少见识?无法为自己的恨意拼命,指望皇帝这种‘天下共主’为他一个人伸冤,是要看自己有几点分量的!上了称,尚不知几斤几两,何况秤都不敢者!”
“荒谬!”左侍郎摇头,“您是老糊涂了吗?皇帝尚不能忽略民愤?”
“当然,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林为之压抑住笑声,嘴角咧到耳畔,“不然等他们记住了,就难办了。”
左侍郎声音沉沉:“我当过乞丐也做过世家公子,先生,大武的百姓没有那么愚昧。”
“那又如何?小娃娃,你我末路相识一场,不妨告诉你点东西。陛下与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路走过来,没几个同盟,不狂又有什么趣味?别人又为什么要信你?”
“所以你们都会死于狂妄。”